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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原國的細(xì)作首領(lǐng)，為何要犧牲自己，去救一個敵國將領(lǐng)？

沒來由的，段凌忽然想起了那個雪夜。彼時，他篤定而痛心告訴蘭芷她被人利用了，蘭芷卻絲毫不為他的話所動，只是平靜說他多慮了。

段凌因此知道，在他還不認(rèn)識蘭芷之前，曾經(jīng)有一個男人，讓蘭芷暗生情愫。蘭芷因?yàn)槟莻€男人來到浩天城，為暗殺向勁修經(jīng)歷種種，卻始終不愿懷疑。段凌一直認(rèn)定，那個男人是個高明的人渣，為達(dá)目的不擇手段，欺騙了蘭芷的感情。可是現(xiàn)下，他卻忽然不能確定了……

段凌心中，滿滿不是滋味起來。可他很快斂了情緒，輕聲笑道：“自然是因?yàn)槟慵曳蚓\(yùn)籌帷幄，決勝千里。”他低頭看向蘭芷，就這么頂著她詢問的目光，細(xì)細(xì)編造起來：“其實(shí)我一早便在布局。蘇明瑜那替身不是死在了云來客棧么？任千戶告訴我，老軍醫(yī)曾單獨(dú)為他醫(yī)治，期間還為取藥材離開過一會。我覺得這事有文章可做，便讓任千戶去客棧旁挖條密道，只是秋玉成一直盯得緊，這才拖延了。又找來死士假冒中原細(xì)作首領(lǐng)……”

一個逼真的故事就這么漸漸展現(xiàn)。蘭芷或許有疑問，可路途終歸短暫，兩人回府后，段凌的熱情便讓她再沒法思考。待到云收雨散，已是入夜，蘭芷到底獨(dú)自支撐了太久，好容易段凌安全了，她再不用算計(jì)戒備，只覺疲勞一股腦兒涌了上來，不過片刻，便昏昏睡去。段凌卻在她熟睡后，一個人悄悄離了府。

是夜。蕭簡初躺在陰濕的地牢中，疼痛徹骨，難以入眠。他失明已有一年余，漸漸習(xí)慣了無邊的黑暗與被格外放大的聲音。蕭簡初聽著水滴滴答落在磚石之上，不甚清醒地想：阿芷現(xiàn)下是不是已經(jīng)和段凌重聚？

卻聽見牢門被推開，有人走了進(jìn)來。蕭簡初斂了思緒，掙扎坐起身，準(zhǔn)備迎接另一場刑訊。可片刻之后，牢門卻再度關(guān)上。那個人立在門邊看他，一動不動，也不言語。

這古怪的動靜讓蕭簡初微怔，而后心猛地一跳。他仰頭朝向那人的方向，忍不住期待起來：難道……是蘭芷來看他了？

理智上，蕭簡初很清楚蘭芷不該來見他，否則若是一個不小心，便會白費(fèi)了他的犧牲。可感情卻是沒法控制。他下意識伸手去攏破碎的衣裳，卻聽見了一個男人清冷的聲音：“蕭簡初。”

蕭簡初的動作頓住，高高揚(yáng)起的心忽地落了回來。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安心多些，還是失落多些，卻是微微一笑道：“……段凌。”

地牢光線昏暗，蕭簡初還是個瞎子，可很奇怪，段凌就是看清了剛剛那一瞬，面前男人眼中的光芒。那忽而一亮的神采讓段凌心中不舒坦。他行到蕭簡初身旁，居高臨下看他：“你知道是我。”

蕭簡初向來內(nèi)斂，甚少袒露情緒于人前，可現(xiàn)下不知為何，卻自然說出了心里話：“不，我還以為是阿芷。”

段凌慢條斯理道：“什么阿芷，你應(yīng)該喚她段夫人。”

蕭簡初靠去墻壁上，淡淡道：“這些年叫順口了，一時改不過來，段大人見諒。”

他搬出段凌無法企及的過往，段凌立時轉(zhuǎn)了話題：“阿芷沒來。”他在牢中四下走動：“她被你們拖累這許久，早該和你們一刀兩斷，此番她助你們救了太子，你助她安全脫身，勉強(qiáng)也算兩清了，又何必再來沾惹麻煩。”

蕭簡初一聲輕笑：“這不是阿芷的想法，阿芷沒這么狼心狗肺。”

這話罵得絲毫不婉轉(zhuǎn)，段凌卻也不生氣：“對，阿芷重情重義，若是得知你為她自投羅網(wǎng)，定是要難受許久。”

蕭簡初一愣：“你……你瞞著她？”

段凌沒有答話，蕭簡初卻清楚了。他搖頭道：“段凌……你瞞得住她一時，難道還能瞞住她一世？屆時她清楚了真相，還不知會怎樣生氣。”

一提到這個糟心問題，段凌心中便火起，卻偏偏要無所謂道：“說的是。盡力而為吧。”

蕭簡初卻繼續(xù)道：“我總算知道，你和蘭芷為何會走到這一步了。”

段凌站定，聲音便有些冷了：“哪一步？她與我成婚，為我生子？”

蕭簡初仰頭朝向他：“含恨嫁給你，便是有了孩子，也難釋懷任元白之死。”

這些話句句戳到段凌痛處，段凌不怒反笑：“那依閣下高見，當(dāng)初我便該抓了任元白回城，眼睜睜看蘭芷為救他丟了性命？”他一甩衣袖，負(fù)手而立：“對，此番我也瞞她了，那又如何？不然，難道還要讓她苦苦掙扎，決定到底救不救你？救，風(fēng)險自不必提，還幾乎沒有成功的可能性，不救，卻又一世心中難安。我替她做了這惡人，絕了那些惡果，往后能平安生活，她便是惱我，我也愿意！”

蕭簡初不吭聲了。平心而論，若是易地而處，他不會做出段凌這樣的決定，就好像那日蘭芷來找他，他其實(shí)很想將她迷暈了直接送走，但終究沒這樣做。他習(xí)慣尊重他人的意愿，認(rèn)為沒有誰能替誰做決定，因此他的手段通常止步于“誘導(dǎo)”，不會出現(xiàn)“欺瞞”與“強(qiáng)迫”。可他也沒法簡單批判段凌的做法。

段凌處事太過強(qiáng)勢，只要必要，他可以做出不顧蘭芷意愿的決定。蕭簡初曾經(jīng)不甘心，覺得若是沒有國難負(fù)擔(dān)，他與段凌公平競爭，還不定誰輸誰贏。可是現(xiàn)下，他卻忽然釋然了：生逢亂世，有段凌這樣一個不擇手段也要護(hù)人周全的枕邊人，其實(shí)比較安心。

沒來由的，蕭簡初便不想和這人置氣了。他平和道：“不必救。我身體本來就不好，這些日子又受了些刑……不怕告訴你，我也沒幾天光景了。”

段凌已經(jīng)知道他中毒之事，聞言一時默然。蕭簡初也沉默了，許久方道：“阿芷說，我為了復(fù)國，連家仇都可以放下，連眼睛都可以不要，又怎會為她破例。”他停頓片刻，喃喃道：“她看得透。我的確不能為她破例，但這條命卻是可以給她的。這輩子我一心為中原，也不想再撐著這破爛身體操心了，生既然無力任性，那死總該自私一回……

段凌心中，那種不是滋味的感覺再次升起。他垂眸半響：“你可還有什么心愿未了？”

蕭簡初想了想：“照顧好阿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