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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退為進,蘭芷倒也無法挑剔,加之若非不得已,她也不愿牽扯旁人,遂收回目光,轉了話題:“你管家忠心,事事都要請示于你,索性我現下便將我的打算說與你聽。你若同意,事先與他招呼好,也免得我們時不時還得見面。”
段凌笑容微僵。他心中暗道:就算管家不事事請示,過十幾日我們便要成婚了,屆時你我同住,你還能日日避著不與我見面?可開口卻仍是應允道:“你說吧。”
蘭芷便站直身道:“婚宴賓客名單要修改。段大人大婚,軍中官員怎能缺席?朝廷文武,還有這浩天城里有頭有臉的商人,也得給他們個機會前來慶賀。”
段凌本來都與蘭芷商量過,不打算大肆操辦婚禮,現下見她改了主意,沉吟片刻,還是問了句:“為何?”
蘭芷勾唇輕笑:“我若不多請些賓客,盡快讓大家知曉我段夫人的身份,不是白白嫁給了你?”
饒是段凌有所預期,聽了這話,心中難免悶堵。可他還是忍耐道:“請帖還沒發出去,你若想多請些人,擬個名單給管家,他自會為你打理。”
蘭芷點頭,又開口道:“第二件事,便是成婚當日,我也要外出迎客。”
這回,段凌有些猶豫:“阿芷,宇元雖然民風開放,也曾有新娘出外迎客的先例,卻終歸不合大流,難免招人非議。”未免再從蘭芷口中聽到什么傷人話語,段凌補充道:“你若是想與人攀交,也不一定就要在婚禮當天迎客,完全可以等婚后再從長計議。”
蘭芷一聲嗤笑:“非議?非議我什么?行為不檢?別有用心?”她將懷中的劍換了個姿勢抱住:“他們沒說錯啊,我本也不是什么賢良女子。當初在軍營時我便說過,什么東西都有價碼,只看你給不給得起。此番成婚也不過是一樁交易,你我各取所需。”
段凌克制抿唇,深深吸氣:“阿芷,你想做什么,我大可以讓管家配合你。但是你能不能別再說這些氣話?”
蘭芷笑容愈大:“怎么,我實話實說,段大人還不愿聽?”
段凌垂眸片刻。然后沒有預兆的,他突然上前兩步,將蘭芷重重按在了院墻上!
許是他的舉動太過意外,這一瞬間,段凌似乎在蘭芷眼中看到了什么情緒,可是很快,那淺棕色的眸便再無波瀾,毫不退縮冷冷與他對望。
段凌傾身貼近,微微低頭,鼻尖幾乎要靠上蘭芷的鼻尖。男人便用這曖昧的姿勢,低聲呢喃道:“實話實說?各取所需?你想要的是段夫人的身份,那我想要的呢?”
回答他的,是寶劍出鞘聲!段凌狼狽閃開!多年的習武讓他沒有受傷,可他的衣裳下擺卻被劍鋒齊齊割斷!蘭芷站直身,劍尖穩穩指向段凌:“段大人,麻煩你弄清楚,現下我還不是你的妻。”
段凌盯著她,絲毫不被這一劍威懾:“好,你不說,那我說。我做了錯事,你記恨我,我無話可說。可心懷怨恨太沉重,我希望你終能放下過往,選擇原諒。我希望你心甘情愿嫁給我,將來不論碰到什么困難,都能恩愛和美互相扶持。我希望過些日子帶你離開浩天城,忘記這里發生的所有不愉快,找個你喜歡的地方,簡簡單單生活。我希望和你生兒育女,廝守一世……”
那些心意沉甸甸堆在胸口,段凌眸中情感漸漸滿溢。蘭芷卻只是沒有表情回望。不待段凌說完,她忽然收劍回鞘,轉身朝院外行去:“段大人想要的太多,”她的聲音不辨喜怒傳來:“怕是得拿命來換呢。”
段凌看著她的背影,長長一聲嘆息。
這日之后,段凌還見到了蘭芷幾次,只是每每都不歡而散。由中原細作暴.亂引發的風波漸漸平息,沒有人發現他暗中所為,段凌總算能放下一樁心事。童高卻再沒出現,段凌一直派人暗中搜尋他的下落,也沒有得到消息。
成親那日,一早便下了一場雨。初夏的清晨微涼,蘭芷不等段凌吉時相迎,便自己策馬到了段府。看門的侍衛還在研究門上的紅花是不是被風吹歪了,卻見到蘭芷自個牽馬進府,驚得手都抖了一抖,急急跑去找段凌。
段凌便知道會出狀況。他跟著侍衛來到偏堂,便見到蘭芷已然換好了喜服,正孤身一人背對大門,默默而立。明明是大喜的日子,可她的周身竟無半件飾物,一頭黑發簡單盤起,中間只插著一只碧綠玉簪。她終于沒有再隨身攜帶寶劍,可不知是不是因為此,段凌莫名覺得眼前那個身影……有些孤單。
沒來由的,段凌忽然有些難過。他斥退侍衛行上前,做了一個近些日來最沖動的舉動:張開雙臂,自后虛虛抱住了蘭芷。
蘭芷保持著微微仰頭的姿勢,竟然沒有反抗。段凌的臉蹭到了她的發絲,緩緩垂眸道:“阿芷……別這樣。你應該讓喜娘把你妝扮得漂漂亮亮,戴鳳冠,披霞帔,滿身珠翠。你應該頂著蓋頭嬌羞期盼,等我前去迎接你……你不應該像現在這樣,隨意挑身自己喜服穿上,然后一個人靜靜躲在這,等婚禮開場。”
段凌的手不自覺用力:“我想娶你,可我不想這樣娶你。我不想你連八抬大轎都沒坐過就嫁給我,我不想將來你回想時覺得遺憾。阿芷……就今日,只今日,不要與我置氣,回去家里等我,我們一切按照安排來,好不好?”
蘭芷定定站立,久久沒有回答。風卷著鳥鳴聲送入堂內,依稀還可聞鞭炮作響。段凌感受著懷中女子的溫度,有那么一瞬間以為她會同意,卻感覺她將手搭在了自己手上。
蘭芷用不容拒絕而堅定的力道推開了他。然后她上前一步,與段凌拉開了距離,背對著他淡淡道:“賓客巳時中(10點)會來,屆時我與你一同到外堂迎客,這之前我便呆在偏堂。”她的聲音絲毫無波補充:“已經吃過早餐,不用勞煩。”
☆、第49章 新婚(二)
蘭芷終是一個人在偏堂呆到了賓客前來。迎客時,段凌處處顧及蘭芷,有時甚至會怠慢賓客,反倒是蘭芷一改往日的淡漠,與眾人交談甚歡。禮畢后是午宴,段凌被人纏住灌酒,蘭芷終不愿再勉強自己強顏歡笑,喝了一陣悶酒,便悄然離席。
段凌沒有猜錯,蘭芷參與布置婚宴是別有目的。但她并沒有策劃什么大行動,她只是利用婚宴,將蕭簡初引入了宇元貴族的階層。
任元白死后,蕭簡初便接手了中原細作在浩天城的一切事務。太子被下牢獄,蘭芷為營救太子幾次與他見面,卻并未商討出一致意見:蘭芷主張出其不意,蕭簡初卻主張穩妥,蘭芷想親自出手,蕭簡初卻只讓她藏身幕后搜集信息。他甚至反對蘭芷嫁給段凌。
對于他的小心謹慎,蘭芷并不贊同,可沒有蕭簡初的助力,她卻沒法一人行動,遂也只得聽從安排。她沒有目的在后院行走,入目處處是喜慶的紅色,可她的心中卻沉沉悶悶。
前些日與蕭簡初會面的場景在蘭芷腦中回放。男人告訴她,因為太子出逃,中原要向宇元賠糧萬石。怨憤卻無力反抗的中原百姓將這橫禍歸咎到任元白頭上。他們沒法對任元白做什么,便將任元白爹娘的尸體挖出鞭骨,還毀壞了任家的祖宗祠堂。
蘭芷聽到這個消息時,憤怒至極。那一瞬間,她也生出了再不管太子死活的想法,可待她平靜下來,卻還是決定繼續計劃。只因營救太子是任元白的遺愿,她現下的種種努力,只是想讓她的弟弟在九泉下得以安息,與那些是非不分的中原人無關。
可是……因此而嫁給段凌呢?也只是為了獲得段夫人的身份嗎?若她嫁給段凌真只是為了行事方便,那即便不去費心討好他,也總該維持表面的平和,為何現下卻處處與他過不去?
蘭芷停下腳步,覺得心口更悶了。她想……她是恨段凌的。她恨他殺了自己最后的僅剩的親人,她恨他明明清楚任元白的重要,卻還是不肯放過他。可如果只是恨,她又何至于這般痛苦?記憶中,男人給她溫暖殘留不去,于是每每憶起那些過往,她都覺得灼心……
喜慶的銅鑼聲自前廳傳來,蘭芷深深吸氣,不允許自己再去想這個問題。微風拂過,樹葉沙沙作響,蘭芷冷冷盯著路邊的樹叢看了片刻,挪開了目光。
段凌竟是派了人跟蹤了她。蘭芷有心想做些什么讓他不痛快,卻終是沒有找麻煩的心情。她忽略那幾個尾巴繼續散漫游走,卻意外在花園一角碰到了一個男人。
秋玉成穿著一身紅衣,盛妝程度竟是和段凌不相上下。見到蘭芷,他眼睛一亮迎上前,笑瞇瞇道:“嫂嫂!恭喜!”
蘭芷朝他身后望去,并沒有見到段凌。她不料這人竟會出現在內院,卻也不愿多問,側身一禮便想離開。秋玉成卻一步竄上前,攔住了她的去路:“哎!嫂嫂!你急著去哪里?”
蘭芷偏頭看他。段凌曾向她介紹過秋玉成,只說這人是宗人府宗令,當時她并沒有多想,可任元白死后,她卻覺察出了問題。令牌放在秋玉成府上,那夜的宴會又是個陷阱,秋玉成本人不可能不知情。而段凌既會稱之為“對頭”,想來這人定是不簡單,不準他宗人府宗令背后,還有其他身份也不一定。
蘭芷覺得這人一定知曉很多機密,可讓段凌忌憚的人,她卻又不敢輕易招惹。她思量片刻,還是禮貌而疏離道:“剛剛不勝酒力,這才出來走走,現下離席已久,自然要快些回前廳。”
秋玉成笑容愈大:“不急不急,既然已久,那也不怕再久些。”他竟是再上前一步,壓低聲道:“何況,我有些話要和嫂嫂說,嫂嫂定是愛聽。”
蘭芷微微蹙眉。男人站得離她太近了些,近得有些不合禮數。聯想起段凌所言“秋玉成喜歡睡別人的女人”,蘭芷覺得立時覺有些惡心。
可轉念一想,她又覺得這是個機會:這可不是她去招惹秋玉成,這是秋玉成來招惹她。她且小心應對著,應該也不會出什么問題。
蘭芷退后一步,就如尋常女子被調戲了一般不悅道:“秋大人想說什么,但說便是。”
秋玉成便從懷中摸出了一件物事,在她面前晃了兩晃:“嫂嫂你看,這是什么?”
蘭芷一眼看去,微微驚訝:秋玉成手上拿得竟然是她雕的玉佩!
蘭芷在秦安山時雕刻了許多玉器,其中不少賣來了浩天城,因此秋玉成手中有她雕的玉佩,本來不足為奇。可這人特意拿出來給她看,卻有些出乎意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