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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自覺這話更沒有說服力,無計可施之下,苦惱低了頭。段凌卻沉默了,半響方道:“阿芷羨慕她們。”
蘭芷搖了搖頭否認,沒有說話。看在段凌眼中,卻成了不愿承認。段凌想起了那個利用蘭芷的男人。這些日,他的人在永山盯梢,發現了一些線索,條條都指向中原匪賊。段凌不知蘭芷為何這般相信那個男人,可他始終認為,那個男人最終只會害蘭芷傷心。
想來那夜她和自己說得堅定,心中卻也并不自信吧?段凌暗想。她只是顧念舊情,因此即便產生了疑慮,也抱著寧可人負我、我卻不負人的心里。
嘖……這副模樣,真是讓人火大呢。段凌看著垂首的蘭芷,眸中陰郁,心中一時只有一個想法:待揪出那男人,定要細細將他剮了,方才解氣。
蘭芷還苦苦思考,卻聽見段凌一聲輕嘆。男人抬手揉了揉她的發,溫聲道:“好,我不殺她倆便是。大過年的,你也莫要不開心。”
蘭芷得了這保證,終是寬了心。時是辰時末(9點),兩人啟程朝無相寺行去。路過城郊時,春祭剛巧結束,浩天城城守正令人將紙扎的春牛抬出。一老漢手持皮鞭,在春牛上凌空抽了兩鞭,第三鞭正正打在春牛之上,將春牛打破。
人群中一陣歡呼。牛肚中的干果掉落在地,孩子們一哄而上搶食。蘭芷在中原國不曾見過這習俗,便多看了兩眼,卻聽段凌在身旁講解道:“這是鞭春,意在鼓勵農耕。宇元國氣候不佳,人們認為鞭春能驅走災害,獲得豐收。紙牛腹中放的是花生胡桃干橘蜜棗。”他看向蘭芷,詢問道:“阿芷家鄉的春牛里放得是什么干果?”
蘭芷本來還輕松聽著,此時卻立刻機警,答道:“我和父親一直住在山中,即便過年也不會外出,不知道永山的風俗如何。”
段凌便淺笑移開了目光。蘭芷卻依舊盯著他,心中有些怨惱。
初時她不知段凌身份時,心中戒備森嚴,雖然偶爾表現不妥,卻不曾露出馬腳。后來得知兩人關系后,面對段凌時不自覺放松了警惕,不料這人卻逮住機會,挖出了她好些破綻。
蘭芷有時覺得,段凌很可能已經確定她的身份是編造的。偏偏這人不捅破窗紙,不與她攤牌逼問她來浩天城的目的,而是假裝一無所知與她親密相處,卻趁她不備,時不時刺探她一二。
——真狡猾。
——大過年也不讓人輕松片刻,真過分。
蘭芷低了頭,悶悶朝前行。段凌頓住腳步,側身而立:“怎么,生氣了?”
蘭芷搖頭。段凌卻忽然拽住她的手。蘭芷順著他的力道停步,便見著一群孩子從自己面前嬉鬧跑過。段凌溫厚的手掌將她的手包裹,語氣無奈又寵溺:“還說沒生氣,都不看路了。”
街上人多,蘭芷不好意思,掙了一掙,想要抽出手。段凌卻握住她的手不放:“好了好了,”他倒也清楚蘭芷的心理,輕聲哄道:“今日特殊,我保證只帶你吃喝游玩,其余事絕不多問,可好?”
好才怪。蘭芷暗自腹誹,嘟囔了句:“我不相信你。”
——若真信了他,怕是今日,她的老底就會被他扒光。
段凌看她片刻,忽然笑了起來,松開了她的手:“看到你這么警惕,我莫名有些心安呢。”
無相寺位于城郊山腰。兩人出了城,沿著山路而行,蘭芷終是提出了記掛已久的問題:“哥,我聽說想進虎威衛天牢,必須有你或者向正使的手令?”
段凌“嗯”了一聲:“怎么?阿芷想去天牢?”
蘭芷點頭:“你可不可以給我份手令,讓我進天牢查幾個人。”
段凌有了興趣:“什么人?”
蘭芷既然開了口,便沒打算瞞他:“是十來個守城的士兵。他們殺了杜憐雪的家人,杜憐雪說他們被關進了虎威衛的天牢,我想幫她打聽一二。”
打探牢中仇人的消息,便是杜憐雪昨夜來到虎威衛的目的。一夜過去,她告訴了蘭芷許多事情,卻并沒有要求蘭芷幫忙。可蘭芷因著兩人遭遇相近,莫名與她親近,又覺得自己既然身在虎威衛,還有段凌這個副使哥哥,幫她查一查不過是舉手之勞,這才在今日問了段凌。
段凌卻微挑了眉:“你說那十二個人啊。”他暼蘭芷一眼:“你也不必查了,他們都死了。”
“全都死了?”蘭芷有些不可置信,卻很快反應過來,皺起了眉:“哥哥如何這般清楚?難道……人是你殺的?”
段凌歪了歪頭:“你說呢?”
那便是了。驚訝過后,蘭芷壓低了聲音:“哥哥為何要殺他們?”
段凌倒是語調平和:“當初你為了救杜憐雪,不是曾經砍斷五顆樹么?我碰巧見到了樹樁上的淡藍色寒光,心知砍樹之人定是與你有關,這才帶人前去查看,揪出了那十二個士兵。”
“他們知道我暗中找尋你,若是留他們下來,難保不會泄露你的消息。”說到此處,男人轉頭看蘭芷,淺棕色的眸子泛起笑意:“所以,我便為民除害了。”
他口中說著為民除害,可蘭芷卻清楚,段凌這么做,是怕那些士兵走漏口風,將她的存在說出去。蘭芷憶起那夜雪地里段凌叮囑她的話:“那是你父親的劍,除我之外,還有人也認得。我不想讓他知道你的身份……”
當時她被段凌背著,一心只顧品味自個情緒,沒有多想,現下卻被段凌的話勾起了好奇:段凌怕她身份泄露,到底是擔心什么?難道納蘭家族還有什么秘密?能讓段凌這么小心提防的人,定是比他更位高權重,而且十之*還知曉他的真實身份。蘭芷幾番推理,卻猜不出所以,終是開口問:“哥哥在提防誰?”
☆、第23章 端倪(一)
段凌看蘭芷一眼,但笑不語。蘭芷見他不愿回答,便也不勉強。這么又行了大半個時辰,終于到了無相寺。
無相寺人聲喧囂,蘭芷站在枝繁葉茂的菩提樹下,看著滿樹的香囊,忽然憶起她曾幫中原細作偷傳消息。那香囊后來出現在了段凌屋中,蘭芷猜測是無相寺的接應出了問題,卻一直沒有向段凌求證。現下既然想起,她便趁無人注意,朝段凌道:“哥,你是怎么找到我扔去樹上的香囊?”
段凌這回倒是爽快答話了:“我派人在此盯梢,發現有一中原長工借打掃之便,去樹上取下了一個香囊。”
雖然蘭芷對此早有預期,可親耳聽到,卻依舊不是滋味:她出于好意的插手,竟是又導致了一個人身陷囹圄、受盡折磨。她低聲問:“那中原長工被抓起來了?”
她的聲音沉悶,段凌以為她在擔心:“現下知道后怕了?”他悠悠道:“放心,牽扯不到你。他一取下香囊,我便讓人殺了他。”
蘭芷停下腳步,心中一時震驚:不過是取下香囊,段凌卻不加審問將人誅殺,他就不怕殺錯人么?
段凌抬頭看菩提樹,又掃視周圍人群:“哎,怎么又說到打打殺殺的事情上來了。”他朝蘭芷一笑:“這可不是好兆頭。今年我若是走了背運,你得負責。”
四周笑顏圍繞,可段凌看著人群時,眸色一片清冷,唯獨看著蘭芷時,眸中才有暖意浮現。沒來由的,蘭芷忽然想起她砍斷絡腮胡手后,段凌淺笑著要將她趕出軍營的模樣,卻又憶起雪夜里,昏黃燭光勾勒出的男人寬厚的肩背,一時覺得面前的人有些陌生:仿佛段凌身體里,藏著兩個完全不同的人一般。
只是,即便他不是自己心中的那副模樣,又如何呢?蘭芷一聲暗嘆:他們倆是一個家族最后的幸存者,單憑這分關系,便是旁人不能比,更何況,段凌還毫無保留地待她好。
想來納蘭家族被屠,獨段凌一人忍辱負重活了下來,后又幫著宇元皇上弒父篡位,行事手段定然不會溫和。現下他寧愿背負錯殺的罪孽,也不過是因為想要保護自己。蘭芷想,人總該知道好歹,便是段凌是個惡人,她也不介懷了。
蘭芷沒有對中原長工之死置一詞,她只是捐了些錢,在無相寺偏殿里添了兩盞油燈,便當做那中原細作和中原長工的牌位。添油之時,她不讓段凌跟隨,畢竟段凌是兇手,任他出現在死者牌位前,實在不敬。她點燃香燭躬身拜下,身旁卻行來了一人,跪去了蒲墊上叩拜。
蘭芷彎腰時,余光掃了那人一眼。是名中原男子,個頭不高,身穿玄色錦袍,黑發如墨披散,氣質是難得一見的清逸。他的臉上帶著儺舞用的面具,看著像是前殿表演儺舞的戲子。
蘭芷將香燭插去香爐中,男子也正巧叩首畢。他站起身,行去油燈邊添香油,經過蘭芷身旁時站定,朝她躬身一禮:“大人。”他直起身,面具下的一雙眼睛亦如墨染,聲音低沉悅耳:“您來給家人祈福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