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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芷從不戴耳環,因為她沒有耳洞。蕭簡初知道這個。中原國的女子都穿耳洞,偏偏蘭芷的養父自小不愿約束她,任她拜師習武,任她身穿男裝游歷四方,自然也不會介意她穿不穿耳洞。屋中的茶幾上放著一盆清水,蘭芷伸手沾了水,將水珠滴在畫像那耳墜處,便見到墨跡化開,蜿蜒四散,待到再定型時,竟是組成了一個字。
原來玄機在這。蘭芷將信封拆開攤平,放進水盆里。女子的面目逐漸模糊,熟悉的字跡逐一顯現了出來。
沒有多余的廢話,這封信的第一句便是:“向勁修,年42,虎威衛正使……”
向勁修便是屠了蘭芷滿門的宇元國將軍。蕭簡初告訴蘭芷,宇元國無戰事時,向勁修便在虎威衛做了正使,守衛皇城。此人生性荒淫,家中豢養了各國女子近百名,又武功高超,年初舉行武將比試,數百人中,竟是向勁修拔得了頭籌。
蘭芷看完這段話,情緒忽然一陣翻涌。她知道向勁修生性荒淫。中原皇城被攻下那時,向勁修抓了許多官員妻妾,找了個祠堂關起,一個接一個奸了起來。她的養母是皇城里有名的美人,自是也在其列。時至今日,養母凄楚的聲音仿佛還殘留在她的耳中:“阿芷快走!快走!”
蘭芷深深吸了口氣,繼續往向下讀。第二段話,蕭簡初告訴她,浩天城常年征兵。宇元國天子信奉強者至上,因此只要是宇元人,無論男女老少出身貴賤,都可以參軍。每月逢九、十九、二十九,便是浩天城的征兵日。
蕭簡初只告訴了蘭芷這個信息,其余話并沒未明說。蘭芷卻清楚,他的建議與她心中所想不謀而合:接近一個將軍最好的辦法,便是將自己變成他的士兵。只是,虎威衛負責守衛皇城安全,每個士兵都是百里挑一,蘭芷成為宇元國士兵后,要如何入編虎威衛,如何誅殺向勁修,卻是將來她要細細謀算的事情。
蕭簡初甚至為她編造了一個假身份。按照他的編排,蘭芷與父親兩人相依為命,一并居住在宇元國與中原國交界處的山林。因為邊境時常有中原人來往,所以她能說一口流利的中原話,也知曉許多中原的事情。又因為父女倆以狩獵為生,所以她練出了一身好武藝。前幾個月父親亡故,她一人居住無趣,這才來了浩天城。
蘭芷看到這里,心中不知是何滋味:原來……蕭簡初早就知道她想干嗎。他知道她的魔障源自無法放下的憎恨,他知道她會想殺了向勁修,為一家人報仇,卻什么都不說。他只是放手讓她前來浩天城,等待她自己看清,然后盡他所能,給她最大的幫助。
——他向來了解她甚過她自己。
信的最后是一句話:“勿急勿躁,謀定后動,萬自珍重。”便是蕭簡初對她的叮囑。蘭芷盯著那一行字,腦中想到的卻是初時看到的信:阿芷,甚念。
阿芷,甚念。阿芷,甚念。蘭芷心中念著這句話,手指在“萬自珍重”幾個字上緩緩撫過。紙張未干,指尖上便沾了水跡,蘭芷拈了拈微濕的手指,輕輕嘆了口氣。
只是,這不是一個能放縱傷感的地方。屋中有個小爐燒著炭,蘭芷將信紙信封投入了爐中,暗自做了決定:待她殺了向勁修,便即刻回蕭簡初身旁。
眼見小爐里的紙張被一點一點燒成了灰,蘭芷這才出了客棧。她買了紙張,借了筆墨,給蕭簡初寫了回信。又去郵驛找到那買香囊中原男子,給了他僅剩的三兩銀子,請他幫忙為自己回信。
中原男子爽快應允,蘭芷這才安心返回客棧。今日便是十八了,她打算今夜好好休息,明日一早,便去城中軍營報名參軍。
可她剛行到客棧門口,卻見到店內有兩個男人,正背對著她與掌柜說話:“……個子約莫這么高,皮膚很白,長得很漂亮。背著把劍,穿著件帶兜帽的外衣,還帶著個漂亮的中原小男孩……”
這形容……怎么有些像她?蘭芷腳步漸緩,仔細朝那說話之人看去,心中便是一驚:那人竟是昨日追殺女孩的士兵之一!
士兵一旁還站著一人,身穿赭色勁裝,腰懸佩劍。蘭芷莫名覺得這副打扮有些熟悉,片刻才想起,她曾見過段副使穿這身衣。
——這人是虎威衛的校尉!
蘭芷直覺不妙,腳步頓住,就打算找地方躲避。卻不料偏是此時,掌柜的目光恰好越過兩男人,正正對上了她的眼。
☆、第4章 參軍(一)
蘭芷心思急轉,面上卻只是平靜回望。而掌柜看了她一眼,便挪開了目光。然后他皺眉思索片刻,竟是搖了搖頭答話道:“沒見過。”
蘭芷松一口氣。很顯然,她沒有穿帶兜帽的外衣,身邊又沒有中原小男孩,僅憑幾句含混的長相描述,掌柜無法將她和士兵要找的人聯系在一起。
街道邊有個小胡同,蘭芷悄然退后幾步,避去了胡同里。客棧內,守城士兵得了掌柜的回答,苦著臉轉身,朝虎威衛的校尉道:“這位大哥……你看,咱們都跑了大半天了,連個人影都沒見著!不如找個畫師,把那女人的畫像畫出來,逐一拿給人看,定是能將她翻出來!”
校尉卻拒絕道:“不必了。段大人吩咐過,此事機密,不得張揚。就這么找著便是,我們去下一家。”
士兵無奈,只得應是。
蘭芷躲在胡同,見到兩人走遠了,方才行出,思量片刻,竟還是回了客棧。
她并不認為她碰上了大.麻煩。否則,現下總該全城搜捕她,又怎會只由這兩人一家一家客棧問詢?她覺得,最大的可能是這守城士兵見她帶走了女孩,放心不下,這才去尋了他虎威衛的兄弟,四下找她,想要斬草除根。既如此,她小心些避讓著便是,難道還要因為這兩人,浪費她三錢銀子的住宿費?
一個晚上平安過去,那兩人果然沒有再掉頭尋回。蘭芷心中愈定,第二天一早,便去了軍營。
軍營外有一塊空場地,幾名小兵坐在桌子后,負責登記眾人的姓名年齡籍貫。前來報名參軍的人足有兩三百,但多是男子,女子只有十幾人。蘭芷與眾人等候了一陣,便有老兵出來,給每人發了一個行囊。
行囊甚重,蘭芷掂了掂,估摸應該有近百斤。又有一將領打扮的人拿來了一沙漏,開始簡單說明軍隊挑選士兵的規則:眾人必須通過三輪篩選,這第一輪篩選,便是背著行囊,在半個時辰內繞軍營跑上三圈。
蘭芷只花了兩刻鐘便跑完了全程。一輪篩選過后,所余不過百人。眾人喝了水稍事歇息,便跟著將領進了軍營,來到了一練武場。
練武場的正中立著幾排木樁,木樁一旁是一個木架,上面吊著一個血肉模糊的男人。蘭芷遠遠望去,見那人臉色灰青,顯然是已經死了。卻是神色猙獰,死不瞑目,那雙眼睛是淺棕色,竟是個宇元人。
將領行到木架旁,高聲開口道:“圣上登基八年,勵精圖治,一心壯大宇元國國威,只望有生之年,能帶領宇元臣民一統九州!如今征戰五年,便已滅了東離國、中原國、白韓國,四海臣服指日可待!卻不料,竟有亂臣賊子,暗中勾結他族,背叛我宇元國!”
將領說到此處,一指身旁木架上的宇元人:“這個人明明是我宇元國的子民,卻做了細作,偷偷為白韓國傳送軍情!所幸虎威衛及時發現,才不至于釀成大禍!”他一副義憤填膺的模樣:“圣上如此壯志,怎容這些奸人破壞!你們說,這人該不該殺?!”
蘭芷悶頭不吭聲。可出乎她意料的,身旁眾人卻是響亮回答:“該殺!該殺!!”
她扭頭看去,便見眾人神情亦是憤憤,看向那宇元人尸體的目光滿是唾棄與厭惡,心中一時震撼。
將領卻對這反應甚滿意,示意身旁小兵送上劍數把:“現下,便是你們表決心的時候!拿起劍來,刺穿這人的身體!第二輪測試便算通過。”
此話一出,卻是有片刻的靜默。來此參加征兵的宇元人多是農民和小工,雖然已經被宇元國的征戰教育洗了腦,卻到底沒有見過真實廝殺。讓他們親手刺穿一個人的胸膛,即便這個人已經死了,對他們來說,依舊是個難題。
將領似乎對他們的膽怯心知肚明,又補充道:“或者,你們可以將一旁的木樁削斷,也算通過。”
第一個行出的是個長著絡腮胡的彪型大漢。這人倒是個狠角色,從小兵那拿了劍,又朝著手上吐了兩口唾沫,站在那木架前活動了下身體,猛地一聲大吼!長劍便直直穿透了木架上人的胸膛!
絡腮胡將劍拔出時,尸體的血肉都濺了開來。一些膽小的人見了面色煞白,那大漢卻是很得意,趾高氣昂站去一旁。
有人帶了頭,之后的數人也領了劍,一個接一個朝那宇元人胸膛上扎。蘭芷眼見那尸體被戳成了篩子,心中厭惡,只覺惡心。
中原國破時,蘭芷曾經參加過皇城守衛戰,因此并不畏懼廝殺。可見這么多活人一起踐踏一具尸體,還都擺出一副勝利者的神情,她卻不愿參與。輪到她時,她接過小兵手中的劍,朝將領道:“大人,我不敢刺人,我砍木樁。”
那將領面色平常點頭應允。蘭芷便行到一旁的木樁邊,削掉了一截木樁。
這輪篩選后,所余只得七八十人。第三場測試是乘騎。蘭芷會騎馬,雖然技術不算嫻熟,卻也勉強通過。三輪測試下來,最后被留下的只有五十八人。將領又一番訓話,告誡眾人軍中的規矩,這才讓老兵帶他們去營帳休息。
蘭芷就這么如愿成為了宇元國士兵。她與另外五十七名新兵一起,被編為了一伍。那絡腮胡因表現出眾,被臨時指成了伍長,暫管新兵一伍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