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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實話,秋闈這些天對伏林來說好似一場臭夢,他都不記得考了些啥,而一踏上回程的路,他就覺得整個人神清氣爽,一別一個多月,他有些想念學堂里那些小學生們了,尤其是最叫他操心的霞兒,這些天她一定沒怎么寫作業,玩得心都散了,等回去還得慢慢給她調整。
這就純屬污蔑啊,霞兒才不是沒怎么寫作業,她是一個字都沒有寫,并且非常從容,已經看淡生死。
沒有人比她更希望伏林中舉了,哪有舉人還給人家做西席的嘛。
府城距離龍興縣還是有些路程,伏林和楊天佑兩人風塵仆仆,趕了四五天路。
回城的前夜,伏林在借宿的農家小院里一覺睡醒,發現楊天佑不見了,他起初以為是上茅房去了,沒多久聽見院子里有水聲,迷迷瞪瞪從窗戶里伸出腦袋去看,竟然見是楊天佑在洗冷水澡。
他嚇了一跳,連忙道:“楊兄,再怎么說也入了秋,這可是井水啊!你別把自己洗風寒了啊!”
楊天佑不好意思地笑道:“明日回家,我不想讓夫人見到我灰頭土臉渾身臭汗的樣子,也不好占用主人家的柴火燒熱水,將就著洗一洗吧。”
他口中的夫人自然是云華,他用冷水洗了身上還不夠,又擦拭了頭發,在井水邊很認真很仔細地打理自己。
秋夜寒風撲面,伏林冷得打了個哆嗦,楊天佑都要洗完了,再勸也只是廢話,他只好嘆息幾聲。
次日天明,楊天佑整潔干凈地換上了文士服,好在這一路上沒沾太多塵土,但就是如此,伏林還是看到他在入城前向茶攤買了碗清水,用自帶的巾帕擦了擦臉。
伏林咂嘴,這富貴人家的姑爺,好像當得也挺辛苦,畢竟他跟楊天佑也相處了有段時間,知道他不是有潔癖,純粹是要回家見妻子了才這樣仔細。
云華沒見到楊天佑費心打理自己的過程,只是聽門房說姑爺回來了,急匆匆出來,就見到俊秀少年一身整潔站在門外,笑顏如花地看著她。
云華高高興興地撲了過去,抱住楊天佑,啾啾地直親他的臉。倘若先前沒洗臉,就會叫她親到一臉塵土,而這時只有清新水汽的味道。
楊天佑正是抽條的時候,一段時間沒見,好像又長高了些,他單手就抱起了云華,看著帶著小狗跑過來的楊戩,向下半蹲,朝他張開另一只手。
楊戩也沖了過去。
楊天佑抿著唇,猛然發力,將一大一小抱離地面,惹得云華和楊戩都是驚叫一聲,一家三口頓時歡聲笑語起來。
小細狗也察覺到主人的開心,繞著楊天佑的腳面蹦跳起來。
楊天佑低頭垂眼,輕輕吻了吻云華落在他臉上的發絲,微微笑著,溫柔得宛如一副精心繪制的畫卷。
第87章
這幾日就到中秋,離秋闈放榜還有些日子,張仁也怕楊天佑放榜前緊張,讓府里少提這事,專心準備起中秋家宴來。
從前兄妹二人度日的時候,中秋也就是過個意頭,自打張仁和王二妮成婚,家里一年年添了孩子,這中秋的宴會忽然變得無比重要,僅次春節,是一大家子團團圓圓的日子。
不包括道玄。
他其實沒那么不要臉,打從踏上仙途起,他幾乎沒干過什么虧心事,先前也就是沒被任何人發覺,漸漸大了膽子,一朝和張仁對視上了……他好幾天都沒敢出現在張府。
郁悶之下,湊些兄弟飲酒聚會,派遣郁氣也就很合理。
呂洞賓比他還要郁悶,自打前段時間準備收個小徒弟干干雜活,把他自己解救出來,呂洞賓就一直盤算著,可山中少人煙,他那一心修道的師父又不許他離山,沒奈何只能打起過路人的主意,一連等了十幾日,才等到兩人結伴進山。
這一雙行人自然是曹景休和王追月。
王追月沒那么急著回家,他本來就是被大能者從家里扔出去的,這會兒回去再被扔出來怎么辦?至于妹妹二妮,同處一方小界,兩人又都擁有極強的法力,已經引動一些血脈感應,他察覺得到她的情況,也知道她能感受到自己安好,便也不那么急著見一面。
這些天王追月帶著曹景休這個錢包,一路走一路吃,終于把曹景休吃到一窮二白,兩人進山,原本是為了打獵。
呂洞賓遠遠地迎了出來,身上穿著仙風道骨的寬袍道衣,為了收徒方便(唬人),他刮了胡子束了道冠,腳下勉強運氣靈力,稍稍離地飛行一小段,落在二人面前,還沒來得及裝一下,就聽見王追月開口道:“呂兄?”
呂洞賓沒認出王追月,這野人絡腮胡子遮蓋半張臉,衣衫襤褸像個乞丐,他仔細觀望了一下,還是納悶道:“這位是……”
王追月這些天已經恢復了些語言能力,回想了一下,只道:“桃源村,王大壯。”
呂洞賓挺直如青竹的腰桿一下子就軟嫩多汁起來,點頭哈腰地上前再次仔細辨認,果然能從這野人的眉目里依稀看出一些昔日仙人的輪廓。
他能不記得王追月嗎?那一回,仙人撫我頂啊!要不是王追月忽然失蹤,他現在的師父就不是里頭那個壞脾氣老道了!
曹景休有些疑惑,但剛才呂洞賓的出場太過仙氣,他還是謹慎地跟在王追月身后沒有多言,對這仙家之事,他懵懵懂懂,只是跟著呂洞賓踏入那山間小院時,猛然間想起不久前胖仙人說過的話。
終南山,有我的仙緣?
因存了這份心思,曹景休看呂洞賓的眼神逐漸有了些變化,至于王追月嘛……他深知這是位厲害人物,可明月高懸不可攀,他與這位仙人相處十幾日,卻直到今天才知道他姓名,一看就是苦求也無緣的那種。
鐘離權今日在家,倒不如說他一般時候都在山里,偶爾才會出去訪親拜友,見到呂洞賓領著兩個人進門,第一眼看的不是賣相更好的曹景休,而是野人似的王追月。
呂洞賓驚奇地發現自家壞脾氣老道今天會說人話辦人事了,只見他從打坐蒲團上下來,幾步迎接過來,平常總是皺著的眉心舒展開,竟然露出一個十分開朗的笑容來,對著王追月施禮。
“這位道兄五氣應和天地,隱有飛仙之姿,想來修煉有大成,小可鐘離權,在這終南山修道,不知道兄如何稱呼?”
看看!壞脾氣老道一般都叫別人道友的,到這兒都變成道兄了!
呂洞賓腹誹著,見王追月遲疑不曾開口,他連忙代為作答道:“師父,這位是王大壯仙長,曾為我摸骨探仙緣,要不是仙長忽然離去不見蹤跡,我差點就拜入王仙長們下了……”
鐘離權瞅了呂洞賓一眼,合著他才是備用的那個?
王追月受了鐘離權一禮,漸漸想起該如何回應,也還了一禮,聲音干澀,點頭道:“鐘離道友。”
隱居之所沒什么好招待的,仍舊是清茶淡飯,干活的事自然不能讓客人來,壞脾氣老道也不會親自動手,呂洞賓還是忙前忙后挑水砍柴,就在淘米時,有人試探著接過了舀水的葫蘆瓢。
正干得滿腹怨氣的呂洞賓驚詫抬頭,正是曹景休。
紫袍玉帶身上解,一朝棄官山中來,接過葫蘆瓢,仙緣由此生。
幾日后,王追月打理得像個人了,向鐘離權和呂洞賓告辭,把干癟的人形錢包曹景休留在了這里。臨行前,王追月想著吃喝了曹景休許久,于是摸了摸身上,沒什么好物件,又從月宮里又掏了掏,掏出一塊云陽板送給他,作為臨別贈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