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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殊前不久剛散了家當(dāng),得到戶部的支持后,歸回不少,這會兒,又盡數(shù)撒了出去。
得知蘭殊一回京,先跑去了北大營捐贈物資,蘭姈忍不住笑罵道:“小沒良心,當(dāng)年你卷了那么多盤纏出門,掙錢回來不先孝敬我,全往別人那處貼。你的良心不會痛嗎?”
蘭殊摸了摸自己的良心,“不痛。”
蘭姈捏起她的臉。
蘭殊吃吃笑著,同她細(xì)細(xì)分析起當(dāng)今局勢,認(rèn)可朝廷奪回故土的主張。
蘭姈嘆道:“看來王爺當(dāng)年送你去讀書,真是沒送虧。”慨嘆過后,她握住了她的手,“可我只盼你無憂無慮。”
蘭殊笑道:“我也不怎么憂,多的是人擋在前頭。”
但這些愿意擋在前頭的人,總也要得到支持。
她只是想要支持他們。
蘭姈當(dāng)然知道她口中指的是誰,勾起唇角道:“王爺見你如此慷慨解囊,可有感動得痛哭流涕?”
“他?痛哭流涕?”蘭殊想想那畫面,便忍不住咯咯笑了起來。
足足兩輩子,她連哭都不曾見他哭過一回,痛哭流涕,這個詞基本是與秦陌絕緣的。
只是蘭殊回想到昨兒在北大營看見秦陌的畫面,他自然代表將士感激了她,可那副面容,卻好似心事重重的。
這么多個月不見,也沒像往常來找她。
她當(dāng)然知道他很忙,可心里不知怎么,莫名有些空落。
今日正是中元節(jié),一家人說好了來趙府團(tuán)聚。
兩個蘭幫著廚房把晚宴安排妥當(dāng),玉裳特意從庫房拿出了西域進(jìn)貢的葡萄酒,好心想給大伙兒嘗嘗,噙笑捧著酒瓶詢問二小姐可曾喝過。
蘭姈點(diǎn)了點(diǎn)玉裳的額頭,先笑回道:“她可曾是洛川王府的人,什么貢品沒見過。”
蘭殊卻短促的沉默,雖說她自是見過,只是這樣的貢品,秦陌從來不用,也從來不拿它們賞賜底下人。
當(dāng)年玄策軍橫空出世,建下的第一件豐功偉績,便是平定西域,一戰(zhàn)成名。
將士原當(dāng)最有資格享用這類貢品。
可這些貢品,于大周,是震懾四方的炫耀品,對于他們而言,回憶起那些沙場上亡故的同僚,心里,只會不是滋味。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
蘭姈聽著她一聲嘆惜,也淡了興致,命人將酒瓶放回了庫房中,“外邦的東西也不見得好,還是喝我們自己的酒吧,更喝得慣。”
蘭殊頷首,忽而想起以往的今日,秦陌都會在陪她吃完晚宴后,悄悄溜去江邊自酌。
而她為了避免他醉在外頭,總會去抓他回家。
如今,倒是沒人再管著他了。
臨近黃昏,大門遠(yuǎn)遠(yuǎn)傳來了馬車轆轆停下的聲音。
蘭殊走出廳門,打眼一望,弘兒眉心緊蹙,緊跟在趙桓晉身旁邁進(jìn)了門,兩人不知因什么原由,起著爭執(zhí)。
蘭殊朝前迎了幾步,只見弘兒拖著拽著趙桓晉不肯撒手,哭著嚷著著要求他去同二姐夫再說一下,帶他一塊出征。
崔弘不解嚷道:“我想去前線,我可以打仗!為什么他們都去了,偏把我留下?”
趙桓晉勸慰道:“你年紀(jì)尚小,還不是時候建功立業(yè)。”
弘兒憤憤道:“我哪還小了,二姐夫在我這個年齡,早已是聲名遠(yuǎn)揚(yáng)。”
趙桓晉道:“小小年紀(jì)不要總想著做英雄,英雄就是知道其中辛苦,才執(zhí)意叫你留下。”
蘭殊猶記得前世秦陌出征北伐,趙桓晉擅謀略,懂兵法,亦隨行同他一并前往。
可這會兒,當(dāng)蘭姈關(guān)切詢問起趙桓晉請纓的折子可得了批復(fù),趙桓晉卻搖頭道:“洛川王要我留京陪陛下穩(wěn)住朝堂。”
話音甫落,趙桓晉朝蘭殊覷了一眼,只見她心不在焉地站在了長廊前,游神良久。
戰(zhàn)場上兇險難料,他這是不想弘兒和姐夫出事,才將他們都留了下來。
他倒是還有心思保全她的家人,大戰(zhàn)在即,可有想過他自己的安危?
往年,每逢七月十五,秦陌都會到曲江邊緣的護(hù)城河口,流放白蓮燈。
戰(zhàn)場上馬革裹尸,多少亡魂流離失所,逢節(jié)想要祭拜,都無墳可上。
秦陌素日殺伐果決,喜怒不形于色,唯獨(dú)每年中元節(jié),看著桌上熱騰騰的晚宴,身邊仍有親人陪伴,他聯(lián)想到沙場上亡故的同僚,面上不自覺流露出一些悲涼。
夜趨漸深沉。
蘭殊飯后消食,漫步走出了后院的小門,不知不覺來到了江邊,再度看見了那一道熟悉的身影。
流水上至云霧,下至地谷,通往世間各處。
秦陌躬著身子,垂手將白蓮燈浮落水面,哀悼上萬的將士亡魂。
蘭殊止步岸邊,忽而覺得,他越長大,身姿越挺拔,一道頎長的背影,落在水中,卻顯得孤獨(dú)伶仃。
秦陌眉間的褶皺若有若無,似有所感,回眸朝她所在的方向望來,一雙寒眸明顯亮了亮,又側(cè)了開來。
蘭殊走近,幫著他將剩下的蓮燈,盡數(shù)放入了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