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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如律決定給妹妹一晚上的斟酌時間。
她換上睡袍,久違地又睡進了蛋殼里,信封疊好放在手邊。
令如律如今長高了,當初醒來的蛋殼就顯得狹小了許多。
或許是這個原因,她睡得半夢半醒,迷迷糊糊看到了圣池粼粼的池水,接下來又做了一個夢。
她在夢里意識漸漸變清楚,周遭的景象如擦去霧氣的玻璃,是王宮的花園。
繁花綠樹間,一張雌蟲的面孔出現在她眼前。
這是一張過于清淡的臉,沒有什么記憶特征,看起來溫和而沒有攻擊性,只是有點蒼白,嘴唇血色較淡。
令如律怔了怔,熟悉和陌生兩種矛盾的感覺交錯著一起襲上心頭。她的心跳加快了,定定的看著這名雌蟲。
面前的女性對她笑了起來,偏頭,舉起手托起一份紙張,說:
“姐姐,我已經寫完了我的部分,剩下的就交給你了。”
令如律聽到夢里面的“自己”抱怨道:“你給你女兒的信,要我寫是什么道理?”
這一句話音落下,她的視角驀然離開,變為了第三人稱,俯視著對話的兩蟲。
剛剛她所依附的那名雌蟲,五官她再熟悉不過,正是年輕時候的大祭司令瓊塵。
……而她對面的那個,當然就是瓊塵的妹妹璟光。
也是令如律的母親,110代先王。
令如律一錯不錯地注視著她,她自己的臉長得和母親不算很像,可眼角眉梢就是有種母女感。
她曾經在網絡里看到過母親的零星圖像,但還是第一次,她看到了這么生動的令璟光。
這是令瓊塵的記憶嗎?還是……圣池里潛藏的、母親的記憶碎片?
“我們是姐妹,她們也是姐妹。作為長輩,我們難道不該給她們一點建議嗎?”
令璟光理所當然道,“現在可是我們少有的姐妹相伴之時,等我死了,想再教誨就不可能了。”
她毫不避諱地提起生死之事,令瓊塵皺起了眉:“別說這種話。”
令如律發現眼前這個令瓊塵和自己所熟知的姨母很不相同。
她現在也就十六七歲,穿的是一身和她“退休”后差不多的紈绔行頭,氣質卻半點不淡定,什么情緒都寫在臉上。
反倒是妹妹令璟光更老成穩重些,令如律總覺得好像在哪里見過她的行為舉止風格,左右看看后恍然大悟:
姨母做大祭司時那副穩重的姿態,原來就是從曾經的妹妹身上學的。
“就算逃避,未來也躲不開的。”令璟光語氣很柔和,說著咳嗽了幾聲,“阿姐,我自己的身體自己清楚。”
令瓊塵表情不虞,恨恨道:“什么‘戰斗種族’,我們也不過如此,連自家的王都護不住。”
令璟光沒說話,摸了摸她的頭發。她們的相處模式里,妹妹才更像長輩。
瓊塵的長發漆黑如潭,光澤健康,璟光的頭發卻微微發黃,有些毛躁,映著這滿園春光,更顯凋零。
令瓊塵握住妹妹的手腕,凝睇了一會兒令璟光缺乏血色的指尖,低聲說:“……你的繼承者未來還有機會見到你,我卻不能。”
她抬頭直視妹妹,“我最近經常會有一個無法實現的念頭:如果你的王位能傳承給我就好了。”
圣池內有歷代先王的精神殘余,可只有蟲王才能進入圣池。
令瓊塵不是王蟲,即便再思念也不可能再看到會與她說話的妹妹了。
令如律忽然想,在過去的十幾年里,令瓊塵每每看到她這個“意識有可能接在圣池里”的繭,心里都是何種念頭?
她蘇醒后,令瓊塵從來沒問過她有沒有在圣池里見過母親。
或許是因為令瓊塵明白,只要令璟光意識醒來,一定會提到姐姐。否則,就是沒有好消息。
“我又何嘗不想看到阿姐呢?”
令璟光笑著嘆了一口氣,開著自己的地獄玩笑,“不過往好處想,我女兒也大概率和你一樣見不到我,非常平等。因為我這破爛一樣的精神力,恐怕還沒法留在圣池。”
“你——”令瓊塵又被她氣到了,恨鐵不成鋼地捏住她兩邊臉頰肉,“怎么又說這種話氣我!”
“木有呼意氣你啦……”令璟光被揉得說不清話,嘰里咕嚕慢悠悠說,“幾系想樣你唔要擔心……”
她給令瓊塵順毛,好說歹說,令瓊塵才終于消了氣,愿意提筆寫信了。
令如律就站在她旁邊,看她筆調狂舞地落筆。
【我是你的姨母……】
……
【我是你的姨母,其實我覺得我的部分沒必要寫,因為不出意外的話,我有什么話都能親口對你說。是妹妹央我我才動筆的。】
令妄行看到接下來幾行換了種字跡,筆鋒銳利飄飛,和母親截然不同。
【臨時想不到什么囑托,有什么說什么吧。今天先說一點最重要的事,你不要和你的姐妹攀比。】
【我曾經不平于,為什么璟光總是學東西學那么快?為什么總是妹妹來教我?我覺得很丟面子,甚至和她吵過幾架,每次都是妹妹做老好人來安慰我。】
【現在想想根本沒必要。她有她的便利,我也有我的自由。我們并不該沖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