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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看到崔珣最后一次出逃被抓的慘狀的,他手腳都鎖著內嵌長釘的鎖鏈,長釘釘入腕骨和踝骨,讓他一個輕微動作都能疼到冷汗涔涔,更別提行走了,她抿了抿唇,小心問道:“逃了幾次?”
崔珣緘默了下,說道:“五次。”
月光下,他裹著雪白鶴氅的身形清瘦到幾近嶙峋,李楹垂眸,說道:“我想,如果是我,恐怕支撐不下去。”
一個人,到底可以為堅守的信念做到什么地步,以前,李楹不了解,但是如今,李楹了解了。
佛問一沙門,人命在幾間?對曰:飯食間。佛言:子未知道。復問一沙門,人命在幾間?對曰:呼吸間。
崔珣大概,就是憑著呼吸間的一口氣,才能熬過這六年的磋磨,若氣散了,命,大概也沒了。
李楹忽然之間,生出一種莫名的惶恐,她側頭,看向崔珣伶仃側容,所以,他會死嗎?他死之后,會去哪里?會去轉世,還是會去閻羅殿,到時候,她還能見到他嗎?
她胡亂想著,前往竹林的腳步,也不由停住了。
她突然,不想去找金禰了。
崔珣見她停住,也頓住腳步:“怎么了?”
李楹手指無意識的抓了抓花籠裙擺,她努力將自己紛亂如麻的心緒平復下來,至少,先去找夜梟吧。
那只夜梟,可給崔珣害慘了,她不能放過它。
她說道:“沒事,我們去竹林吧。”
崔珣也并沒有再追問什么,而是與她,一起走到了湯泉宮竹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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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林幽深,崔珣與李楹緩步走在地上落著的竹葉之上,腳步沙沙,李楹抬頭看著竹林四周,沒看到夜梟。
她沒氣餒,而是把目光放在竹林地上,果然看到一個竹鼠的巢穴,李楹忙拉了拉崔珣衣袖:“崔珣,用你手上木駑去敲巢穴,給竹鼠趕出來。”
崔珣拿著木駑,他好像十分寶貝這只木駑:“這木駑不是這樣用的……”
李楹沒想太多,她繼續拉著崔珣衣袖:“沒關系的,弄壞了,我再給你修,我以前找將作大匠學過的,我會修。”
崔珣這才不情不愿走到竹鼠巢穴前,接著用木駑輕輕敲著巢穴,他敲的太輕,就跟沒敲一樣,李楹在他旁邊瞧著,她又扯了扯他衣袖:“敲重一點。”
她聲音有些埋怨,又有些嬌嗔,就像女子跟自己的情郎撒著嬌一般,崔珣心中,忽然怦然一動,他不由轉過頭,去看扯著自己衣袖的李楹,她正專心盯著竹鼠巢穴,眼睛亮晶晶的,就跟竹林上空的繁星一樣璀璨生輝,崔珣不由看的呆住,李楹很快發覺,她剛要側過頭,崔珣就忽低下頭,然后輕咳了聲,心虛般的握緊手中木駑,重重敲在竹鼠巢穴上。
巢穴震了一下,頃刻間,里面鉆出了七八只竹鼠,李楹忙輕聲和崔珣道:“快躲起來。”
兩人往一根碗粗的碧竹后面躲去,為了不讓夜梟發現,兩人都是靜悄悄的,不敢發出半點聲響,只是碧竹雖粗,要躲藏兩人還是有些困難,李楹和崔珣挨的很近,她幾乎整個身子都擠在崔珣懷中,但她自己卻沒有發現,她全部心神都放在盯梢夜梟上面,那夜梟太過可惡,沒有它,崔珣也不至于遭受那么多罪,她絕對不能輕易放過它。
她擠在崔珣懷中,她沒有發現,但是崔珣卻察覺到了,她的發絲在微風中略有略無拂過他的頸窩,身上的清幽香氣縈繞在他的鼻尖,身體柔軟如棉,崔珣這二十三年中的人生中,有很多女子喜歡過他,但是他卻從未和女子這般親密過,他都有些慌亂無措了,手也不知道往哪擺,生怕唐突了她。
他四肢僵硬,額上都有些冒出細汗了,他似乎都能聽到自己如雷心跳聲,進也不是,退也不是,他甚至想著,這情形,好像也沒有比之前刑罰好捱多少。
他第一次覺得時光過得如此緩慢,正當他心神不定時,忽然一陣翅膀的撲騰聲傳來,接著一只眼似銅鈴的夜梟,飛快俯沖而下,伸出利爪,準確地抓住了一只正在奔跑的竹鼠,李楹忙道:“崔珣,快!”
崔珣這才回過神來,他下意識的就拿起木駑,對準夜梟,叩動弩機,如同他在天威軍時拉過千萬次的彎弓一樣,木駑的箭矢,也準備無誤的射到夜梟身上。
夜梟發出一聲凄厲哀嚎,接著就倒在地上,一動不動,徒留下它爪中的竹鼠驚惶奔逃。
李楹興奮不已,她快步從碧竹后走出,奔向那只夜梟,崔珣卻沒有動,他的懷中,似乎還留著她的溫暖體溫,他愣愣怔怔,李楹不解的回頭看他,對他招手:“崔珣,過來呀。”
崔珣似夢初覺,他大步走向李楹,李楹端詳著斷了氣的夜梟:“崔珣,這是不是金禰馴養的那只夜梟?”
崔珣仔細看了看,夜梟身如鷹,臉如貓,嘴似鐮刀,爪似鐵鉤,羽毛不是常見的深棕色,而是白褐交加,正是帶給他無數噩夢的那只夜梟。
他頷首,李楹很是高興:“太好了,終于給你報仇了。”
所以,她這般高興,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他么?
崔珣不由道:“你這么討厭它么?”
李楹想也沒想就說道:“我討厭一切傷害你的人,哦,還有動物。”
她說的干脆,聽到崔珣心中,卻是如暖泉流過,他垂首,藏起眸中的動容,然后輕輕說了聲:“嗯。”
第074章 74
夜梟既然出現在湯泉宮, 就證明李楹所料沒錯,金禰的確在湯泉宮,崔珣與李楹又尋了一會, 但只在一個山洞中看見了一串凌亂的腳印,還有一只竹鼠的尸骸,想必是金禰發現不對, 又逃了。
但沒有關系, 夜梟已死,等于金禰耳目已除, 就算他會鳥語,想訓練一只像夜梟這般聰明的暗探也是難上加難,相信他也躲避不了幾日。
崔珣和李楹回了崔府,崔珣準備等翌日天明,再入大明宮向太后稟報, 但四更時分, 一輛黑布遮蓋的馬車, 卻從大明宮悠悠駛出,等到達位于勝業坊的裴觀岳府邸時,馬車上一個戴著帷帽的女子在宮人的攙扶下出了馬車,進入廂房,她摘下帷帽,露出一張紋著明艷蓮花印記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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廂房內,阿史那兀朵興致缺缺的聽著裴觀岳的謀劃, 似乎對他的計策不太感興趣,裴觀岳真是不懂了, 眼前這個突厥公主入宮三年,雖然獨得隆興帝寵愛, 但向來不參與政事,此次突然主動找到他,說知道他和崔珣不睦,要和他一起除掉崔珣,他大喜過望,但真當他費盡心思想出妙計時,她又顯得沒什么興趣的樣子,裴觀岳試探道:“惠妃是有更好的妙計么?”
阿史那兀朵搖了搖頭:“我們突厥人不擅長陰謀詭計,這是你們漢人擅長的,所以,你要做什么,便做吧,我沒意見。”
裴觀岳愣了一下,他訕訕道:“既然如此,那某就依計行事了。”
阿史那兀朵點頭,但她又加了句:“隨便你怎么行事,但是,你要將一個活著的崔珣還給我。”
裴觀岳瞠目結舌:“但是這個計策,就是要崔珣的性命啊。”
“不過是讓他明面上死了罷了。”阿史那兀朵道:“找一個死囚代替他被砍頭不就行了嗎?你和盧相公不會這點本事都沒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