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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到那人時,崔珣倒是不顯得意外,仿佛早就知道他要來一般。
他對李楹說道:“那是沈闕。”
沈闕?
就是姨母的幼子,她的表弟,沈闕么?
李楹不由看向沈闕,沈闕方臉闊眉,劍眉星目,眉眼間,依稀有些姨母和表姊的影子,不過不同的是,姨母和表姊和氣謙卑,而沈闕則看起來十分傲慢驕縱,就和她那些被寵壞的堂兄弟們一模一樣。
而且因為盛云廷是被沈闕所殺,所以就算沈闕是她的表弟,李楹還是對他心生厭惡,她見沈闕氣勢洶洶而來,于是十分擔心崔珣:“崔珣……”
崔珣似是看出她的擔心,他安撫似的說了句:“沒事。”
他起身,走到屋外,神色冷淡:“沈將軍大駕光臨,不知有何貴干?”
“沒什么貴干。”沈闕嗤了聲:“不過是來,殺一條落水狗。”
崔珣神情依舊十分平靜:“你奉圣人的旨意,還是奉太后的旨意?”
“不是圣人,也不是太后。”沈闕悠悠道:“是我沈闕要殺你。”
他召了召手,身后兵卒就蜂擁而上,手握刀劍,將崔珣團團圍住。
崔珣被刀劍圍在中間,他不懼不怕,只是淡淡道:“圣人和太后沒有下旨,我看你們誰敢動我?”
他聲音雖然平靜,但是說出來,卻莫名讓人背后發寒,提刀的兵卒們對視一眼,都想到這三年崔珣的狠戾手段,想到察事廳那些慘無人道的刑具,想到被野狗啃噬尸體的王府長史王良,兵卒不由都覺的兩股戰戰,紛紛往后退了一步。
沈闕大怒,他揚鞭揮向離他最近的一個兵卒,那兵卒被他抽的臉上頓時出現一道長長血痕,沈闕一腳踢開那士卒:“沒用的東西!”
他大步邁向崔珣:“崔珣,你這狗一樣的東西,還仗著太后狐假虎威呢?你只是一條被罷了官的落水狗!我碾死你,就跟碾死一只螞蟻那么容易!”
崔珣譏諷道:“那你便試試。”
言語間,似乎根本沒有將沈闕放在眼里。
沈闕暴跳如雷,他想起此人這三年與他處處作對,連他向沒有過所的胡商索要財物這種小事,崔珣都能小題大做,說他勾結胡人意圖謀反,差點將他抓入察事廳嚴刑拷打,思及這些,沈闕更是恨上心來,他抽出佩刀,唰的一下架在崔珣脖子上:“崔珣,你這狗東西,你真以為我不敢殺你?”
崔珣眼皮都沒抬,他只是嘲諷道:“殺人的蠢事,裴觀岳就挑唆你來,看來你們的關系,并沒有那么牢不可破。”
沈闕愣了愣,然后嗤笑:“崔珣,你少挑撥了,我告訴你,今日就算我殺了你,太后也不會怪罪我,誰讓我是她外甥呢?誰讓她,欠了我阿娘的呢?”
說罷,他雙手舉起佩刀,就往崔珣脖子砍下,李楹大驚,她手中綠色鬼火閃現,就算會被反噬,她也要救崔珣。
但她忽聽到一聲大喝:“住手!”
沈闕佩刀懸在半空,他扭頭一看,居然是新上任的尚書右仆射崔頌清。
沈闕不甘道:“崔相公,我知道崔珣是你內侄,你莫非是來袒護他的嗎?”
崔頌清嫌惡瞥了他一眼:“不管崔珣是不是我內侄,沈將軍都不能無故殺人。”
沈闕道:“我殺崔珣,是民心所向!”
“若民心所向就能殺人,沈將軍的性命,恐怕也活不過今日。”
沈闕一噎,崔頌清負手道:“滾吧,有我崔頌清在長安一日,就誰也不能動崔珣。”
沈闕目瞪口呆,看來崔頌清是執意要維護他的內侄了,今日恐怕是殺不了崔珣了,他于是憤憤然瞪了崔頌清一眼,怏怏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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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闕已走,崔頌清卻始終站在大門門口,不愿踏進一步。
崔珣默了默,他走上前去,拱手行禮:“伯父。”
他行完禮后,直起身子,自始至終,崔頌清只是跟看沈闕一樣嫌惡的看著他,半晌,才道:“你為什么不死在突厥?”
第033章 33
崔珣怔住。
崔頌清淡淡道:“你三歲喪母, 你父續弦后,你與你繼母以及兄弟不睦,你曾因你庶弟給你起雅號‘蓮花郎’, 而將其打至頭破血流,你父深惡你,說你桀逆放恣, 喜怒不定, 但我卻覺得你性情如此,也是事出有因, 何況你文韜武略,更是我崔家魁首,假以時日,定能成為大周棟梁。我愛惜你的才華,又無法干涉你的家事, 只能于你十四歲時修書一封, 將你推薦給天威軍主帥郭勤威, 郭勤威雖出身寒門,但愛兵如子,智勇雙全,我想著有他磨礪,你定能玉琢成器,一展抱負。”
崔珣聽著,他頭逐漸越垂越低, 崔頌清的聲音愈發冷淡:“但是你呢?你是怎么做的?落雁嶺一戰,郭勤威雖決策失誤, 丟城丟地,但好歹以死殉國, 保住了他的名節,天威軍其余人不愿被俘,也全都力戰而死,若結局止步于此,天威軍還能落得個其罪當誅、其情可憫的評價,可你,為了活命,居然投降突厥,讓史官連其情可憫都無法下筆,所以崔珣,你為什么不自殺?你為什么不死在突厥?”
崔頌清聲聲質問,崔珣驀然抬頭,他看著他這個最尊敬的長輩,他眼神之中劃過一絲茫然,他喉嚨動了動,似乎是想說什么,但最后只是艱難開口:“螻蟻尚且偷生,我,為什么不能活?”
崔頌清都氣笑了:“好一個螻蟻尚且偷生!好!好!是我崔頌清看錯人了!沒想到我博陵崔氏,居然出了你這樣一個貪生怕死之徒。”
崔珣目光愈發恍惚: “人人都有自己的道,伯父的道,便是推行新政,安邦定國,為此伯父不惜和親朋好友反目,清貧度日,而我,也有我的道,完成我的道之前,我,不能死。”
崔頌清斥責:“你的道,難道就是為了活命,投降突厥,向胡女搖尾乞憐嗎?”
崔頌清的話,似乎戳到了崔珣心中隱痛,他雙眸灰蒙蒙的,如同霜晨時薄霧氤氳的湖泊:“伯父方才問我,為什么不自盡?在突厥時,我的確有一千次、一萬次機會可以自盡,死了,便可以不再受辱,但是,我不愿死。”
崔頌清大失所望:“來之前,我還給你找了許多借口,我在想或是突厥對你看管甚嚴,所以你死不了,沒想到你竟然是自己不愿死!”
崔珣臉色蒼白,他似乎是掙扎了很久,終于輕聲開口:“伯父可曾聽說,天威軍虞候盛云廷的尸骨,從官道中挖出一事?”
崔頌清聽后,卻只輕飄飄的說了一句:“那又怎樣?”
一句話,讓崔珣如墜冰窟。
崔頌清緩緩道:“你莫非想說,有人故意見死不救,這才讓天威軍全軍覆沒?姑且不說天威軍一案已成定局,就說帶五萬天威軍前往落雁嶺,那也是郭勤威自己的主意,他這罪,難道不該誅?崔珣,難道你要將自己貪生怕死的因由,歸結成那不知有沒有的見死不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