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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楹聽罷,卻只道:“我知道先生想說什么,先生想說崔珣名聲不佳吧,但或許,先生多慮了。”
魚扶危沒有想到李楹會是這種回答,他略微懵了下,回過神來,又繼續勸說:“公主只知崔珣名聲不佳,但卻不知道崔珣具體做過些什么事吧?崔珣此人,少時便乖戾陰騭,他父親崔公說他性桀逆放恣,喜怒不定,他不屑科舉,十四歲入天威軍,想以軍功登朝入相,在天威軍呆了三年后,便是落雁嶺一戰,那一戰,天威軍全軍覆沒,主帥郭勤威還被傳首突厥十八部,只有崔珣得活,有傳言說他降了突厥,還做了突厥公主阿史那兀朵的入幕之賓,這才保住性命,圣人惱怒,崔公也以為恥,將他從族譜除了名,如此過了兩年,崔珣突然從突厥回來,身為大周叛徒,自然被關進大理寺待斬,但不知何故,太后將他救下,他又故技重施,做了太后的入幕之賓,從此步步高升,成了四品察事廳少卿,這幾年,崔珣為太后誅鋤異己,構陷良臣,所羅織的冤獄不下百起,冤殺之人不下萬人,長安城人人恨不得食其血啖其肉,如此奸佞,公主還是遠離為好。”
李楹靜靜聽完,只問了句:“你說的是真的嗎?”
魚扶危愣住:“自然是真的。”
李楹卻輕輕搖了搖頭:“不是真的。”
魚扶危大急,正欲再勸,忽聽到一聲清冷聲音:“魚扶危,你在我府中,說著我的壞話,不太好吧。”
魚扶危和李楹齊齊循聲望去,只見崔珣立于浮雕木門一側,身如修竹,霞明玉映,冷冷看著魚扶危,魚扶危也不懼,哈哈笑了一聲,他站起,作揖道:“還請崔少卿海涵,某還不想去嘗試察事廳的刑具。”
崔珣薄唇微抿,他斂去眸中慍色:“你今日來見我,所為何事?”
“某不是來見崔少卿的。”魚扶危望了眼李楹,笑道:“某是來見永安公主的。”
李楹一怔,魚扶危道:“佛舍利公主已收下,某先行告退了。”
說罷,他便又對李楹作了一揖,然后便施施然離去。
李楹有些尷尬,她握著手中佛舍利,對崔珣道:“對不住,我沒料到他會說那些話……”
“你不需和我致歉。”崔珣淡淡道:“反正那些話,也傷不了我分毫。”
他拋下這句話后,便轉身欲回自己臥房,李楹有些著急,她喚住他:“崔少卿留步。”
崔珣回頭,李楹看著他冷若冰雪的面龐,她鼓了鼓勇氣,聲音很輕,但卻很堅定的問:“崔少卿,其實,你從未投降過突厥,對不對?。”
第015章 15
崔珣只是看著她,一言不發,眸中神色平靜,李楹也不知道哪來的勇氣,她快速說道:“你若投降了突厥,惠妃根本就不會那般對你,還有……還有你身上的舊傷,也不會那般嚴重,所以,是世人誤會你了,你根本沒投降過突厥,是不是?”
崔珣終于開了口,但卻并不是回答李楹的問題,而是面色冷淡著說道:“是與不是,干卿何事?”
“我知道不關我的事。”李楹急了,她站起,匆匆走到崔珣身前,崔珣身量比她高上不少,她仰著頭看著崔珣,她今日穿的是一件白色留仙裙,兩臂之間纏繞著淡紅紗羅披帛,微風吹拂的時候,衣袂翩躚,披帛飄飖,仰起的臉龐素凈如玉:“我只是想說,如果你真的沒有投降突厥,你可以和我說,而不是將所有事情都放在自己心里,那樣,會很辛苦的。”
她說的誠懇,但崔珣靜靜聽完,眸中神色依舊連一絲動容都沒有:“我勸你不要自作聰明,否則,必定會后悔。”
說罷,他便轉過身子,背對著李楹離去,李楹愣愣看著他的孤清背影,良久,才輕不可聞的幽幽嘆出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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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值初春,浮嵐暖翠,草長鶯飛,李楹握著手中佛舍利,只覺風和日煦,遍體生溫,這佛舍利果然神奇,到手不過三日,她傷便好了大半,如今已經可以自由在白日行走了,她站在海棠樹下,瞇著眼睛,用手遮擋著暖陽,看著早鶯爭暖樹,新燕啄春泥,她喜歡看這般生機盎然的風景,這會讓她覺的自己并沒有死,而是和早鶯新燕一樣,是鮮活的生活在這世間的。
樹枝上有一處燕巢,一只雛燕從燕巢中跌跌撞撞飛出,但它翅膀似乎還沒長好,風一刮,雛燕便被風吹著,掉落在李楹腳下,李楹蹲下去看,只見雛燕努力著撲騰著翅膀,但再怎么努力,也飛不回燕巢,李楹動了惻隱之心,她伸出雙手,想將雛燕送回巢中,但是她的手掌卻穿過雛燕的身體,她這才想起,她碰不了活物,所以她根本沒有辦法將雛燕送回去。
李楹正焦急時,忽見繡著金線花紋綾的緋色官袍出現在眼前,她抬頭一看,欣喜道:“崔少卿,你能來太好了。”
還不等崔珣反應,她著急道:“你能幫我,將這雛燕送回燕巢嗎?”
崔珣瞥了眼還在倔強撲騰的雛燕,說道:“為何要送?”
“不送,它會死的。”
崔珣神色淡漠:“那又怎樣?”
李楹沒想到崔珣會是這樣回答,她微微愣神,突然想起自己初見崔珣之時,她央求崔珣幫她去查明真相,崔珣也是很冷淡拒絕了,還是她用供奉在西明寺的香囊交換,他才答應幫她。
李楹嘆了口氣,看來要讓崔珣救這雛燕,就要拿等價之物交換,她搜腸刮肚想著等價之物,最后試探著說道:“崔少卿,俗話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這雛燕也是一條性命,救了它,陰司會為你積累功德的,這樣,也能給你,以及你所關心之人回報福澤。”
她說完之后,沒想到崔珣倒是沒像之前那般置之不理,而是蹲下身子,抓著那只雛燕撲棱的翅膀,將它提了起來。
李楹見狀,知道自己應是說動了崔珣,她正高興,卻見崔珣抬頭望了望不高的枝椏,澹然說道:“我爬不上去。”
李楹萬沒料到會如此,她頓口無言,然后抬頭望了望那枝椏,枝椏離地不到丈余,她都能爬上去,崔珣卻爬不上去……
崔珣道:“讓啞仆來吧。”
說罷,他便喚過啞仆,將雛燕遞給他,啞仆手腳靈活的爬上枝椏,很快就將雛燕放回了燕巢。
李楹看著雛燕歸巢,她松了口氣,目光也不由看向崔珣腿腳,他腿腳遮在緋色官袍下,看不出什么,但系著金帶蹀躞帶的腰肢窄細纖瘦,大周官員,四品服深緋,金帶十一銙,顯然這十一銙金帶對于崔珣來說太大了,蹀躞帶系上腰扣后,余下的帶尾多出很長一截,只能插入腰帶之中垂下,他腰都清瘦成這般,想必腿腳,也好不到哪去。
李楹不由想,這和阿史那迦口中的兩年折磨有沒有關系呢?到底是多么狠辣的折磨,才能讓不過二十余歲的崔珣,腿腳不便到連這丈余樹枝都爬不上去。
李楹正胡思亂想著,連啞仆是什么時候走的她都不知道,崔珣皺眉看她魂不守舍的模樣,忽道:“你可以在白日行走了吧?”
李楹這才回過神,她忙點頭:“可以。”
“那隨我去趟城郊。”崔珣頓了頓:“是王燃犀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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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珣帶著李楹,一路來到城郊一處荒山,這荒山甚是偏僻,干枯的樹木沿著陡峭的山坡凌亂的生長著,四周鳥獸絕跡,荒無人煙,李楹疑惑的四周看著:“崔少卿帶我來此做什么?”
“帶你看樣東西。”
崔珣烏皮靴踢開覆蓋在地上的枯黃樹葉,李楹隱隱從樹葉下,看到一支化為白骨的手臂。
李楹“呀”了一聲:“這……這是?”
“這是三十年前,尚衣局的宮女王團兒。”
“王團兒?”李楹隱隱約約有些印象,這個宮女勤快溫順,曾經給她送過幾次衣服:“所以,這是王團兒的尸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