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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的綠色鬼火慢慢暗了下來,李楹喉嚨處也一陣腥甜,她的念力全部來源于阿娘在佛前為她供奉的長明燈,這些佛法的威神之力能讓她留在人間,能讓她在白日行走,也能讓她變些如長明燈這種小戲法,但這并不代表著她可以用這念力強行現出形貌,變出幻境,驚嚇凡世之人,為禍人間。
若她再強行催動念力,繼續困住王燃犀,那她必遭佛法反噬。
李楹只覺五臟如同焚燒般疼痛,她眉頭緊蹙,眼前一陣陣發黑,再不逼問出王燃犀,就來不及了。
她瞪著王燃犀:“既然你口口聲聲說你沒有殺我,那你敢發誓嗎?你敢發誓,若你和此事有一分一毫的關系,你就永墜阿鼻地獄,生生世世,不得輪回嗎?”
王燃犀不敢發誓,她突然跪下,拼命叩首:“公主,求求你放過我吧,三十年前,是我一時迷了心竅,才會……才會……”
“才會什么?”
王燃犀忽然不說了,她只是拼命叩首:“放過我吧,放過我吧,我會為公主在佛前供奉長明燈的,我也會日夜為公主祈禱,求公主放過我吧……”
李楹喉中愈發腥甜,馬車中綠色鬼火終于完全熄滅,王燃犀忽覺沒了動靜,她戰戰兢兢抬頭,卻發現馬車里已空無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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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節這日天清氣朗,日麗風和,到了傍晚時分卻又飄起了鵝毛大雪,崔珣府邸前,一個察事廳小吏匆匆前來。
啞仆正在掃雪,小吏問道:“敢問老翁,少卿所在何處?”
啞仆指了指緊閉的房門,小吏會意:“可否通傳一聲,某有要事求見少卿。”
啞仆搖了搖頭,小吏無奈,只好快步走上前去,敲了敲緊閉的門,但屋內依舊鴉雀無聲,小吏又不敢硬闖,只好在門外高聲道:“少卿,某是劉九,日前少卿讓某盯著裴府動靜,今日裴府便有件怪事。”
屋內還是靜悄悄的,也不知道崔珣是聽到了還是沒聽到,小吏硬著頭皮繼續道:“金城郡夫人今早去西明寺禮佛,但回來路上遇了鬼,白日遇鬼,給金城郡夫人嚇的瘋瘋癲癲,胡言亂語,如今已病臥在床。”
小吏說罷,頓了頓,側耳傾聽,但卻依然聽不到任何動靜,他只好失望的拱手行禮,慢慢退下。
小吏走后,啞仆繼續在院落中掃著雪,一片漆黑的書房之中,卻緩緩點起了一盞邢窯白瓷燈。
燈芯跳動的暗紅火焰下,映出一張蒼白如玉的臉。
崔珣并沒有穿四品官員依律應穿的深緋常服,而是只穿著一件素白襕衫,素衣如雪,發黑如墨,如神似仙。
但這如神似仙的面容下,透過素白襕衫的衣領,隱隱可以窺見他皮肉之上的累累傷痕。
崔珣緩緩閉上眼,他身軀開始微微顫抖起來,一場場永無止境的折磨,一次次屈辱至極的凌虐,在那陰山山脈之中,擊碎了他博陵崔氏子的所有自尊和驕傲。
燈油即將燃盡,崔珣終是又緩緩睜開了眼,他起身,打開木門,屋外漫天風雪,已是白茫茫一片,正在掃雪的啞仆直起身子,愣愣看著一身素白的崔珣。
崔珣終于開了口,他平靜道:“不用掃了。”
“落了雪,反而干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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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城已經宵禁,金吾衛排成一列,燃著火把,在各街坊四處巡查著,有人嘟囔著:“這鬼天氣,白日還是艷陽高照,夜里就落這么大雪。”
還有人說:“這么大的雪,總不會有狂生違反宵禁,外出賞雪吧。”
話音剛落,卻見大雪中,一身穿素白襕衫青年,墨發僅用烏木簪起,傾瀉于肩,正提著紅色竹制燈籠,迎著風雪,緩步前來。
青年提燈緩緩走近,只見他素衣墨發上都落滿了雪花,一片雪花在風中悠悠轉著,落在他鴉睫之上,結成冰霜,眾人對視一眼,心想這莫非是哪位魏晉名士的鬼魂因為長安夜雪的美景,忍不住重現人間?不過倒有一個不信鬼神的金吾衛呵斥:“什么人!站住!”
青年卻沒有停住腳步,仍是提著燈籠,踏雪前行,那金吾衛惱怒,正欲上前問話,忽被同伴拉著,同伴指了指青年腰間的紫金魚袋,然后搖了搖頭。
紫金魚袋,乃是大周三品及以上大員才能佩戴,憑紫金魚袋,可宵禁夜行,出入宮門,而目前在長安的三品及以上官員,只有區區二十人,這二十人當中,并無如此年輕之人。
但紫金魚袋,還可以由太后與圣人賜給三品以下官員,以示恩寵,眾人望著昳麗如蓮的青年,腦海中,不約而同浮現出一個名字。
蓮花郎,崔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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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珣提燈一路尋去,終于在丹鳳門外,發現了倒臥在地的少女,少女臉色蒼白,雙目緊閉,氣若游絲,唇角還帶著一絲殷紅血跡。
崔珣扔了燈籠,俯身抱起少女,少女在他懷中如同羽毛一般輕飄飄的,她身子冰涼,沒有半點溫度。
崔珣抱著懷中少女,她身前便是丹鳳門,丹鳳門里,有大明宮,有蓬萊殿,還有她阿娘。
崔珣望了眼緊閉的丹鳳門,他抿了抿唇,攏緊李楹身上裹著的狐裘,然后抱著她,轉身離開了丹鳳門。
風雪之中,素白襕衫的青年,懷中抱著昏迷的少女,雪花紛紛揚揚,漸漸將青年的腳步覆蓋。
湮沒無痕。
第013章 13
李楹直到十日后,才悠悠醒轉了過來。
她緩緩睜開眼的時候,首先映入眼簾的便是屋頂的素板平闇,屋內銅質火盆里燃著暗紅瑞炭,白鶴香爐中安神香香氣自鶴口中裊裊吐出,她輕咳兩聲,費力支起身子,繚綾錦衾也自身上滑落,她忽聽到一聲清清冷冷的聲音:“醒了?。”
李楹循聲望去,只見崔珣端坐于案幾前,握著雀頭筆,頭也沒抬,正一筆一劃,在白麻紙上寫著奏疏。
原來她身處崔珣的書房。
李楹擁著衾被,愣愣問他:“是你救了我?”
崔珣“嗯”了聲,李楹有點不敢相信,她不由問道:“你……為何會救我?”
崔珣筆鋒頓住,他淡淡道:“就當,還了贈衣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