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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為何?”
李楹一字一句道:“我是我阿娘的女兒,沒有人比我更了解她,在阿耶駕崩后,身為一個女人,她也許會寂寞,也許會找一個男人陪伴她,這是她的權利,但是,她除了是一個女人,還是大周的掌權者,更是一個公私分明的掌權者,那個陪伴她的男人,她只會將他視為一個玩意,一個寵物,而斷然不會讓他做大周的四品察事廳少卿,將家國大事盡付于他!”
她看向火樹銀花、游人如織的上元燈會,有些驕傲的說道:“這是我阿娘創下的盛世,阿娘是一個了不起的女人,崔少卿,雖然人人都罵你,說你是奸佞,但是阿娘重你,用你,所以,我也信你。”
她說完后,已經做好了崔珣嘲諷她的準備,畢竟崔珣此人性情古怪,不知道哪句話就會惹怒他,但崔珣卻默了一默,然后拿起她手中的獸首面具,戴在臉上,李楹微怔,崔珣卻平靜道:“你說的對,戴上面具,能省去很多麻煩?!?
他走了幾步,回頭去看怔在原地的李楹:“不是要去找王燃犀么?不去了?”
李楹這才回過神來,她忙不迭快步走到崔珣身側,說道:“去,去?!?
她行走時,不由側目去看帶著獸首面具的崔珣,猙獰面具之下,看不清崔珣神情,她于是收回目光,抬手去撫摸自己心臟,剛才心臟那一刻的跳動感受依然清晰,她有些困惑,似乎是不太明白為何會這樣,但她很快放下手,不再想其他,而是繼續跟著崔珣,找尋王燃犀的蹤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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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走到曲江池畔,池畔駿馬金鞍,花燈萬盞,池中澄波湛湛,彩舟蕩漾,正是百官在此舉行游宴,李楹與崔珣對視一眼,既是百官游宴,那王燃犀定然在此。
李楹并沒有見過王燃犀,但崔珣見過,所以她只能仰仗崔珣去尋,她跟著崔珣在池畔尋找,忽崔珣停下腳步,看向池畔一處游船。
游船船頭,一個琵琶姬正全神貫注彈著琵琶,她低著頭,纖白手指輕攏慢捻,琵琶聲嘈嘈切切,如珠落玉盤,正當她全身心沉浸在樂曲中時,一個身穿深青色常服的官員忽醉醺醺從船艙鉆出,他搖搖晃晃走到船頭,舉著手中金杯,似乎是在示意琵琶姬飲酒,琵琶姬愣了愣,然后搖了搖頭,官員惱羞成怒,強行將金杯灌入琵琶姬口中。
場面頓時混亂不堪,但岸上和船中其他人都司空見慣,漠然置之,也是,這琵琶姬不過是一介賤籍,誰會為了她去得罪朝廷命官呢?
琵琶姬和那官員在船頭爭執起來,官員一怒之下,將她推搡進池水中,然后呵斥船夫劃走游船,那琵琶姬在水中掙扎,也沒半個人去救她。
李楹看的干著急,她下意識就去問身側崔珣該怎么辦,卻見崔珣已飛快解下身上所穿的黑色大氅,然后就縱身跳入了冰冷池水之中。
第009章 9
崔珣奮力游向溺水昏迷的琵琶姬,將她拖上岸來,還好琵琶姬溺水時間不長,她嘔出幾口水后,就悠悠醒轉過來了。
這時岸上琵琶姬的同伴也聞訊趕了過來,那都是教坊的樂姬,眾人心中焦急,但看著穿著絳紅常服的崔珣,便知道他是朝廷四品官員,于是互相對視一眼,不敢上前。
崔珣幞頭已掉,如墨的幾縷烏發散在蒼白到都能看到血管的頸部,他戴著猙獰獸首面具遮面,但從濕透衣服露出骨清如鶴的身段和面具露出的微微上挑的桃花眼中,還是能窺出面具之下主人的絕代風華。
崔珣眼見琵琶姬已經醒轉,于是起身欲走,卻被琵琶姬抓住手腕。
琵琶姬眼神之中似乎有一絲遲疑,還有一絲不可置信,她忽伸出手,顫巍巍去取崔珣的面具。
面具下,果然是那張面如桃花的臉。
琵琶姬卻如遭雷擊,她用盡全身力氣,將崔珣推了個踉蹌,她喉嚨中擠出幾個字:“滾!我不要你救!”
同伴焦急上前:“阿蠻,是這位郎君救了你!”
“我不要他救!”琵琶姬道:“我嫌他惡心!”
說罷,她就再不愿看崔珣一眼,而是在同伴的攙扶下站起,蹣跚著走遠,剩下的樂姬無奈,只好對崔珣道歉:“對不住,郎君,阿蠻平日不是這樣的……”
崔珣只是道:“無妨……好生照料她……”
樂姬無奈行了一禮,然后便去追琵琶姬去了,崔珣這才在眾人的不解眼光中拾起地上的黑色大氅,踉蹌向前遠去。
看完一切的李楹愣住了,她不懂,不懂為什么崔珣救了琵琶姬后為何琵琶姬還惡語相向?若說是崔珣名聲太壞,但那他也救了琵琶姬的命啊,難道這還不值得一句道謝嗎?
還有,為何琵琶姬惡語相向后,崔珣還說無妨,他居然愿意跳下曲江去救一個樂姬……這不像他平日為人,難道,他認識這琵琶姬么?
她滿腹疑團,不由望向踉蹌遠去的崔珣,他絳色常服已經濕透了,單薄常服貼在身上,更顯得他清如修竹,李楹抿了抿唇,追了上去,她想問清楚明白,可剛說了“崔少卿”三字,崔珣就指了指曲池中央一艘游船,游船上并肩站著一對中年夫婦,男的身穿紫色常服,國字臉,濃眉,身材魁梧,一雙眼睛炯炯有神,女的則柳眉杏眼,風韻楚楚,崔珣平靜道:“那便是裴觀岳夫婦,他們極怕鬼神,你趁此機會,弄出些動靜,他們一害怕,或許會說出你想知道的東西?!?
李楹止住了步,她不由望向游船那個貌美婦人,那,便是鄭筠喜歡的表妹,太原王氏女王燃犀嗎?
鄭筠便是為了她,恨極到想殺了自己的未婚妻嗎?
李楹心亂如麻,但很快就被崔珣劇烈的咳嗽拉回神來。
崔珣咳的很厲害,他跳下寒冷曲江中救人,如今只覺渾身骨髓都冷到徹骨,蒼白如雪的臉頰因為劇烈咳嗽也染上紅霞,李楹見他身軀凍到微微發抖,腳步虛浮,不由擔心道:“崔少卿,你沒事吧?”
但崔珣沒有理她,他仍一步步,踉蹌,但堅定,往前走去,李楹望著他,又回頭望向游船上言笑晏晏的王燃犀,她跺了跺腳,最終還是朝崔珣方向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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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珣眼前愈發漆黑一片,身軀也愈發沉重,但竟然一步一步,硬是挪到一梅花林中,長安百姓都去賞花燈了,因此梅林中空無一人,崔珣挨到一株臘梅下,他靠著臘梅樹,只覺天在旋地在轉,他再也支撐不住,身軀已暈倒在地。
李楹本一直亦步亦趨跟著崔珣,見崔珣暈倒,她不由疾步上前,她跪坐在地,焦急輕輕推著崔珣:“崔少卿,崔少卿,你沒事吧?”
但是崔珣眉眼緊閉,長如鴉羽的睫毛垂在眼瞼,濕漉漉的幾縷墨發貼在蒼白的臉上,連嘴唇也蒼白到毫無血色,任憑李楹怎么叫,他都沒有醒轉。
李楹咬唇,心中說不出是什么感受,此人一身惡名,沒想到自尊心卻是極強,連暈倒都要選無人之處去暈,而不是在那游人如織的曲江池畔暈。
她又望向懸燈結彩的曲江,王燃犀正在那里游船,錯過這次機會,便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時候她才會出府了。
李楹目光又移回了臘梅樹下的崔珣,一朵紅色臘梅花從樹上掉落,落在了他毫無血色的唇上,紅梅花瓣層層疊疊,花若緋艷云霞,人卻若晶瑩寒玉,李楹輕輕伸出手,拾起崔珣唇上的紅梅花瓣,她手指也碰到崔珣冰涼嘴唇,她瞬間縮回手指,但過了片刻,她又抬起置于間色裙上的手指,看了又看,良久,才幽幽嘆出一口氣。
臘梅林中,忽燃起一縷綠色鬼火,須臾,六個紙人轎夫抬著一頂寶相花白色輕紗籠罩的華麗步輦,腳不沾地飛馳入了臘梅林,步輦又在頃刻間抬出了梅花林,林中,只留下地上放置的一朵緋艷如云霞的落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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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人轎夫雖然抬的很穩,但步輦還是在輕輕搖晃,昏迷中的崔珣躺在步輦柔軟溫暖的白色虎皮上,步輦四周燃著鳳鳥紋香爐,爐中燃著香炭,步輦中溫暖如春,但昏迷中的崔珣仍覺得四肢百骸都冷到徹骨,他身軀發抖著,嘴中也不自覺咳了聲,他皺著眉頭,似乎很是難受的樣子,跪坐在他面前的李楹俯下身,輕輕將他臉上黏著的幾縷墨發整理到臉側,她瞥了瞥崔珣水淋淋貼在身上的緋紅常服,崔珣衣服濕成這樣,再不換的話,只怕又是一場高熱。
但除了她,阿娘給她燒的那些紙人都碰不了陽間之人,李楹咬了咬牙,最終還是顫抖著手,去解崔珣腰上系著的蹀躞帶。
她解下他腰上蹀躞帶后,又去顫抖著解開他緋色外袍,待解開他外袍后,李楹深呼吸一下,再去解崔珣余下的白色里衣。
只是當李楹解開崔珣里衣的那一刻,她瞬間呆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