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啞仆走后,崔珣靜默良久,木窗沒有關好,凜冽的涼風從窗縫中鉆進來,冷的徹骨,崔珣喉嚨腥甜,他劇烈咳嗽了幾聲,案幾上盛著藥汁的青釉碗放的都有些涼了,藥汁散發著桂枝麻黃等藥材混在一起的辛辣氣味,崔珣端起青釉碗,準備飲下藥汁的時候,那撲鼻的酸澀苦味令他作嘔,崔珣未飲下去,而是將青釉碗丟棄一旁,轉而隨手提起案幾上盧司業所贈的葡萄酒,搖搖晃晃起身,走到門前,推開了木門。
門外原來下起了大雪,雪花如柳絮一般漫天飄落,庭院內白雪皚皚,純凈無暇,廂房廊下掛著的六角燈籠中燃著的燭影投射在雪地上,為銀雪渡上一層柔和光暈,一輪圓月掛在天際,與這寒夜白雪相互映襯,美景如斯,崔珣披著白貂裘衣,盤腿坐靠著廊柱,他望著飛舞的雪花,恍惚間,腦海中忽然浮現出少年爽朗的笑聲:
“十七郎,這雪這么大,咱們還是明日再比試吧!”
“你怕了?”
“笑話,誰怕了?比就比!”
雪花之中,少年如松,劍如游蛇,周圍不斷傳來眾人的喝彩聲:“十七郎!曹五!好劍法!好!好!”
雪越下越大,雪花與銀劍的顏色漸漸交織在一起,崔珣望著雪花,胸腔忽覺悶脹,這份悶脹讓他瞬間無法呼吸,崔珣劇烈咳嗽起來,他咳的厲害,蒼白臉上也染上一抹艷色,瘦到嶙峋的手腕不由去抓地上的蓮花紋鳳首酒注,但許是手腕無力,他抓了幾下都沒有抓起來,到最后,才勉強握住酒注提手,崔珣顫抖著手,也不再將葡萄酒倒入金杯中,而是直接用酒注將葡萄酒灌入口中,灌了幾口后,卻咳的更是厲害。
他咳了幾聲,卻還想再灌,只是握住酒注時,卻看到了酒注上的蓮花紋。
崔珣頓住,他抿了抿唇,也不再灌酒,而是如觸蛇蝎,嫌惡的將酒注遠遠扔到一邊,身上披著的白貂裘衣因為沾上了酒注里灑落的葡萄酒,本來潔白無暇的貂毛已經染了血紅雜色,崔珣索性又直接解開裘衣,奮力拋開。
白茫茫的大地,穿著絳紅常服的崔珣坐靠在廊柱上,掩袖劇烈咳嗽著,他望著漫天的雪花,目光虛無,似乎在透過雪花,望向遙遠的大漠黃沙。
雪花紛紛揚揚,月色下,忽然出現一個撐著油紙傘的少女,少女身上披著白色狐裘披風,安安靜靜,腳步不快不慢,踏雪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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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楹徐徐走到崔珣身邊,她收起油紙傘,抖落一傘的雪花,然后瞧了眼地上灑落的蓮花紋鳳首酒注,還有拋到一旁已經臟污的白貂裘衣,她什么都沒說,只是坐到劇烈咳嗽的崔珣身邊,道:“我這里也有酒,你敢喝嗎?”
崔珣停住咳嗽,他平靜道:“有什么不敢的?”
李楹的酒,是祭祀時的祭酒,李楹盤腿坐在崔珣身邊,她倒了一杯綠蟻新醅酒,遞給崔珣,崔珣一飲而下,李楹也端起金杯,飲了下去,一杯下去,她嗆的咳了兩聲,崔珣揚眉看她,嗤道:“原來公主不會喝酒。”
李楹老老實實承認:“我確實不好酒?!?
崔珣獨酌一杯,他仰起脖頸,將一杯酒一飲而盡,他放下酒杯,對李楹淡淡道:“不好酒,又何必要喝?”
李楹瞥了眼飲完酒后低頭輕咳的崔珣:“你有病在身,不喝藥,卻喝酒,與我又有什么分別呢?”
崔珣聞言,倒是難得輕笑了一聲,李楹又倒了一杯酒,這次沒有一口喝下,而是細細抿了抿,李楹喝的很慢,崔珣則喝的很快,兩人沒有再多言,而是拿著金杯,盤腿坐于廊下,安安靜靜看著清輝明月,看著如絮雪花,一壺酒很快見了底,李楹抿下最后一口酒,忽道:“我昨夜去見了魚扶危?!?
崔珣也開了口:“此人狂放不羈,憤世嫉俗,尤恨世家貴族,想必,沒說什么好話。”
李楹道:“他說話的確很不客氣,但他告訴我,說我的死,改變了天下寒族的命運,也改變了大周朝的命運?!?
她深吸一口氣,轉過頭,去看崔珣:“是這樣嗎?”
原來她整整一日都未出現,是被這句話傷了心。
但崔珣眸中神色依舊冷淡如水,他道:“是?!?
李楹抿唇,她苦笑:“看來我的死,是件利國利民的大好事。”
她忽覺有些冷,她攏緊狐裘,喃喃道:“我一生沒做過一件壞事,到最后,連死都能福澤萬民,這是我的幸么?”
崔珣沒有安慰她,只道:“大理寺送來了你的卷宗,如果你不想看的話,就不必看了。”
李楹握著手中的金杯,不管她握多久,金杯上都不會出現如人一般的溫度,掌心金杯冷寒如冰,李楹扯了扯嘴角,她搖了搖頭:“我要看?!?
她輕聲道:“我想了一天,想通了,雖然這三十年,天下可能都在慶幸我的死,慶幸我的死,讓大周有了革故鼎新的機會,但是,這不代表我有做錯什么,我什么都沒有做錯,我不應該死,我要追查真相,我要給我自己一個交代。”
她說到最后,話語已愈發堅定,崔珣不由側目去看她,片刻后,他移開目光,淡淡道:“既然如此,就來看看卷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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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已盡,局未破。
崔珣與李楹走進里屋,崔珣走在前方,絳紅常服被雪花打濕,貼在身上,顯得系著蹀躞帶的腰身更加如竹般清瘦,李楹忽頓了頓腳步,她轉身,關上木門,又去關上開了條縫隙的木窗,將那呼嘯的寒風和紛飛的雪花都隔絕在屋外。
崔珣已經拿起案幾上的竹簡,他咳了兩聲,然后遞給李楹道:“這就是你的卷宗?!?
李楹沒有去接,反而瞟了眼桌上盛著藥汁的青釉碗,藥汁已經涼透,李楹俯身端起青釉碗,掌心螢光微現,碗中藥汁慢慢變的熱起來。
李楹微微一笑,自嘲道:“當了鬼魂,好像也不是全無好處?!?
她將青釉碗遞給崔珣:“你好像病的很重,還是先把藥喝了吧?!?
崔珣瞧了瞧青釉碗,他抿唇,不發一言,李楹怔了一怔,忽想起什么,她從腰帶上掛著的牡丹五色錦荷囊中翻出一塊糖霜,放到藥汁之中,然后道:“阿耶也怕喝藥,他是怕苦,我就在阿耶的藥里放糖霜,放了之后,藥就沒那么苦了,你試試?”
崔珣依舊沒有接的意思,李楹嘆了一口氣,道:“我知道你心里也許裝了很多事,但是不管怎么樣,活著才有一切可能,你不知道我有多羨慕你能活著……”
她說這話時,聲音很輕,眼神真誠,身上披著的白色狐裘毛色純白如雪,她其實并沒有把握崔珣會接受她的勸說,她只是在想,崔珣在幫她查案,她總不能看到他這般虐待自己身體而置之不理,正當她琢磨該怎樣繼續勸說,崔珣才會喝藥時,卻沒想到崔珣忽接過她手中的青釉碗,一飲而盡。
第007章 7
燒著瑞炭的房屋溫暖如春,太昌二十年的卷宗緩緩鋪開,那場引起長安城血流成河的大案全貌開始慢慢展現。
太昌二十年,十月初六,永安公主李楹落水而亡,由于宮中荷花池地處偏僻,而且公主不許仆婢隨從,直到一個時辰后,李楹的尸身才被四處尋覓公主的宮人發現。
聞訊而來的太昌帝和貴妃姜氏匆匆趕來,兩人在公主尸身前哭成淚人,肝腸寸斷,此時的他們,不再是大周萬人之上的帝妃,只是一對最普通的失去心愛女兒的父母。
皇后鄭氏也趕了過來,鄭皇后乃太昌帝結發之妻,出身滎陽鄭氏,身份高貴,當她看到臉色慘白毫無聲息濕漉漉的躺在地上的李楹時,鄭皇后差點暈倒:“永安!怎會如此!”
鄭皇后想去觸碰李楹,但卻被哀痛欲絕的姜貴妃一把推開,姜貴妃是宮女出身,父親只是一個商人,因為貌美被太昌帝看中,納為后妃,姜貴妃性情機敏,沉穩妥當,且一直謹小慎微,從未對皇后這般僭越過。
宮人目瞪口呆的看著貴妃狠狠將皇后推離公主尸身,然后聲嘶力竭喊道:“你不用假惺惺!一定是你!是你害死了我的明月珠!是你!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