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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春這么干不是一回兩回了,高淑芬并不以為意,但還是忍不住要在秀春面前嘀嘀咕咕,她男人出去開會花錢,現(xiàn)在又趕上老太婆犯病,這日子簡直沒法過了!
對于高淑芬的牢騷,秀春恩恩啊啊回應幾聲,開了證明立馬就去生產(chǎn)隊套馬車,何鐵林要跟著秀春,幫忙搭把手,秀春不讓他去,何鐵林也是老胳膊老腿了,萬一磕著碰著可怎么辦!
婉言拒絕了何鐵林的好意,秀春只身一人把錢寡婦帶到市醫(yī)院,仍舊掛吳醫(yī)生的號。
哪知秀春剛報上吳醫(yī)生的名,工作人員面無表情立馬回聲道,“吳醫(yī)生不在,換個醫(yī)生!”
秀春愣了下,趕忙問一嘴,“吳醫(yī)生啥時候回來?”
工作人員露出個古怪的笑,“他是回不來了,改個醫(yī)生吧,趙醫(yī)生在內(nèi)五診室出診,給你掛他的號?”
秀春一時沒明白工作人員話里的意思,事有輕重緩急,既然吳醫(yī)生不在,那只能換別的醫(yī)生看了。
在趙醫(yī)生那兒檢查之后開了藥,秀春扶錢寡婦下樓梯,錢寡婦行動不利索,上下樓有些困難,正走著,錢寡婦的另一只胳膊被人扶了住。
秀春一看來人,驚喜道,“易姐是你,好久沒看到你了!”
秀春覺得眼前的易真似乎跟哪里不一樣了,可卻又一時半會想不起來到底哪里不一樣。
易真笑瞇瞇的,手上使了力,跟秀春一左一右把錢寡婦架著下了樓。
“春兒,你長高了不少啊,快跟我差不多高了!”易真比劃了下秀春,她一米六五的個子,秀春已經(jīng)及她鼻子了,旁人不知她歲數(shù)的,絕對會以為她是個小大人。
秀春嘿嘿笑了,“我比其他人高太多,上課的座位已經(jīng)搬到了最后一排?!?
原先是苦惱自己不長個,現(xiàn)在是長太快,不過這具身體跟她原來長個的時間還真差不多,都比同齡孩子高出許多。
打從去年過年開始,這兩人就沒再碰過面,眼下易真誠心邀請秀春去她家坐坐,說她搬了新家,讓秀春去認認門。
“這都晌午了,你現(xiàn)在趕回家得下午,你不餓,奶奶還餓,走,去易姐家吃頓便飯!”見到老熟人,易真格外熱情。
錢寡婦也道,“春兒,既然小易同志開口了,咱們就厚臉皮去叨擾一下。”
推辭來推辭去,雙方面上都不好看。
既然錢寡婦都這么說了,秀春哎了一聲,讓易真上馬車,她指路,秀春甩馬鞭,一路七拐八拐,朝易真指的方向去。
剛出了主干道,還沒拐彎,迎面而來一大群人,身穿半舊不新的軍綠色中山裝,手臂上扎紅艷艷的袖章,高舉頭像,頭像上的人秀春知道,她學校教室里也貼了。
令秀春出離憤怒的是,一群年輕人在后面推攘著一位頭發(fā)花白的爺爺,頭發(fā)禿了大半,額上不知被什么打破了,往下滲著血,神情呆滯,拖著雙腳向前走,走得慢了還被他身后的年輕人用腳踹,用鞭抽打。
人群中突然竄出一個少女,十五歲上下,梳著麻花辮,神情憤怒,把周邊的狠狠人推開,抱著老人紅了眼眶,沖老人身后的一群年輕人大聲道,“我爺爺以前雖是資本家,可解放之后就把所有東西都交給了國家,你們憑啥還揪著這一點不放,沒有法了嗎?!”
剛才拿鞭抽老人的年輕男人立馬跳出來,言語高亢,大聲回道,“把東西上交了,為啥還從你家里搜出一塊銀元?誰知道他偷藏了啥東西?!從這點上看就知道他還沒學好,這種毒瘤不好好教育了,就是對咱們國家最大的危害!”
“快讓開,不然連你一塊教育了!”
老人的眼珠子動了動,似乎才看清來人是他孫女,顫顫巍巍忙道,“快家去,別在這添亂,快走快走…”
有罪他一個人受,家里老少都是無辜的。
秀春瞪著眼看著眼前的一切,自古以來尊老愛幼是責任,什么時候連這點都丟了?!在她那個時代老人除非是犯了謀逆大罪,否則也不應這樣被對待!
似乎看出了秀春的意圖,趕在秀春跳下馬車前,易真一把按住了秀春的肩膀,低聲道,“別管,拐了彎,咱們快點走,這事不是你能管的?!?
說完干脆拿過秀春手里的馬鞭,揮了鞭拐彎進胡同。
“剛才的爺爺?shù)降追噶耸裁词??他們怎么能這樣對待他…”
易真笑笑,一時不知道該怎么對秀春開口,眼下只是個開始罷了,慘烈的還在后頭,魯迅先生當年的話用在這個時代也很合適,醫(yī)生能救得了人命,卻救不了這幫國人。
瘋了,大家都瘋了。
易真想了想,低聲對秀春道,“春兒,你就記著一點,回去之后把能藏的東西都藏好,少說話,別跟人生仇恨,該避免接觸的人避免接觸,你看剛才那個老人,他為什么被揪出來,一來是他身份問題,二來他藏匿了不該有的東西。”
聞言,秀春驀地想起了何鐵林,秀春不傻,何鐵林一再給了她這么多寶貝,絕對是藏匿了東西,近來給他們上課的老師也一再強調(diào)地富反壞是毒瘤,應當割除,應當遠離。
思及此,秀春的心情就無比沉重,她擔心老地主受到傷害。
拐了彎進到胡同,易真拍拍秀春的肩膀道,“別管這么多,過好自己的日子就行,和你奶以前怎么過現(xiàn)在還怎么過。”
錢寡婦接過話茬,不覺點頭道,“春兒,小易說的是,等家去了,以后咱們離老何遠點吧,剛才的事你也看到了,我雖摸不清是啥事,但指定不是啥好事,這是政策起了變化??!”
秀春聽著,并未吭聲,在她那個時代,圣上是個開明的君主,治國有道,廣開言路,可也不是世世代代都能碰上明君,也有昏庸無道致使民不聊生。
眼下大概就是碰上這種情況了…
馬車走到胡同盡頭,易真指指馬頭正對的大門,笑道,“就是這兒了?!?
說完,下馬車先開了門,再幫秀春搭把手,一左一右把錢寡婦架了進去,秀春邊走邊打量,三間青磚平房,圍著不大不小的院子,靠西墻種了一株葡萄,搭了葡萄架,葡萄藤順架攀爬,綠油油一片,透著生機,葡萄架下是圓石桌,一圈圍了四張石凳。
靠東墻是一間紅磚小瓦房,約莫有一人高,秀春估摸著應該是廚房。
進了堂屋,一張約莫兩米長的紅木沙發(fā),沙發(fā)前是茶幾,還有幾張春凳,墻角處擺放了花架,擺放了幾盆時下花卉。
把錢寡婦安置在沙發(fā)上坐下,打量這一屋子的擺設,秀春忍不住咋舌,“易姐,你這新家安置的可真好!”
易真伸手比劃了個噓,低聲道,“也就是你我才放心帶你過來,換別人我還不樂意帶來我家呢?!?
易真性子直,說話也不拐彎抹角。
秀春又想起了剛才在外頭的那一幕,不住點頭道,“易姐你放心,出了這個門我就當啥也沒看到?!?
易真笑了,給錢寡婦從暖壺里倒了茶水,看秀春把藥拿出來給她喂了之后,對錢寡婦道,“奶奶,我去張羅晌飯,春兒跟我一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