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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可能性申羽瀾是想過的,只是一句無心的想法脫口而出,換來的回應也讓她有些無措。
可她沒打算道歉,如果對方都愿意鼓起勇氣揭開傷疤,自己跟本沒理由在這里退縮。
沒去看身側人的表情,申羽瀾盯著明信片,語氣輕柔的問道:「那你能跟我介紹她嗎?」
語句落下后陷入沉默,只留下寂靜的等待。
直到下一陣風捲起的黃沙讓人瞇了眼,馀光瞥見那曲起的膝蓋被手環抱,耳邊才響起柔和卻帶著乾澀的嗓音:「她叫藍湘璇。」
「她是個旅游作家,有時會幫旅行社做旅游行程的規劃,或是接一些旅行專欄的文案,不過最主要的工作,還是撰寫旅行紀錄并出版。」
「她會說的語言就有五種,去過的國家我從沒算清過,可她很少走那些觀光客會去的城市,大多都像我們這幾日這樣,走沒人走過的路,找出未被發現的風景,深入各偏鄉與當地居民一起相處。」
「她真的很厲害,大家都說旅游作家收入很不穩定,可她的邀稿卻從沒斷過,還有出版社愿意負擔旅行的支出,請她為特定的主題寫專欄。更夸張的是,還曾經有節目公司打過電話,希望她擔任旅游節目的主持人。」
話語至此停頓,申羽瀾偏過頭看向身側的人,她嘴角似因回憶的美好而微微勾起,可眼神中濃濃揉不散的哀傷,卻讓這抹笑顯得更加悲涼。
「聽起來她是一位很棒的人。」
鐘沐言抬起頭,對上申羽瀾清澈的眼眸,看著那柔軟又真誠的笑容,突然生出一股衝動。
她想靠上那人的肩頭,想讓自己慌亂無助的心,偷偷汲取屬于那人的溫暖。
可理智沒讓她如此放縱,所以她只是將下巴靠回膝上,淡淡的開口:「她比我說的,好太多太多了。」
后來呢?
問題橫亙在兩人之間,卻沒有人先開口,話題尚未結束,可似乎又不知該如何繼續下去。
「你是因為她,才出現在這里嗎?」
不知過了多久,申羽瀾將問題拉回了此行的目的。
「嗯。」鐘沐言將自己抱得更緊一些,輕薄的聲音淡在了風里,「這是她生前,最后走過的旅程。」
「旅程該從哪里開始,走到哪里是結束,我完全不知道。他們說,她是搭著一艘渡輪回程的,什么原因導致的意外沒人說得清楚,只說全船無人生還,救援隊甚至連尸體都沒找回來。」
聽她嗤笑了一聲,眼中浸滿被丟下的落寞,「你看這個人,好好的飛機不搭,上了艘回不了家的船,讓我在那傻傻的等,結果我想見的人沒回來,回來的只有這些。」
她看向申羽瀾手中的明信片,又伸手搓了搓頸間的吊墜,撕心的痛楚讓她咬緊了下唇,不讓悲傷嗚鳴從喉間溢出。
「我真的好后悔,為什么她邀請我這么多次,我卻從來沒跟她出來旅行過,直到現在才在做這種毫無意義的事情,到底是為了什么。」
翻涌而出的內疚讓鐘沐言低吼出聲,撕心的悔恨扯著傷口再次滲出血來,她反覆用那些痛楚折磨自己,好似這樣才能懲罰自己所留下的缺憾。
突然,她感覺自己被人緊緊的抱住。
太陽落山后氣溫驟降,身體開始感到有些微涼,可申羽瀾緊靠上來的體溫,卻適時的驅除了那股寒意。
鐘沐言嗅到了環在頸前手臂,跟自己身上一樣有著那股草腥味,又感覺到倚在自己后頸的人微微在顫抖,似乎是在啜泣。
鐘沐言有些好笑,「我都沒哭,你哭什么?」
「因為…我知道你很難過,所以我也…很難過。」申羽瀾哽咽得擠出字句,斷斷續續的吸著鼻子,「就算你…再堅強,只要失去了重要的人,心…還是會被摧毀的。」
心口突似是被一雙溫暖的手給包覆,觸動的感覺有些陌生,卻是溫柔得讓人難以抗拒。
鐘沐言一直以為,悲傷是只屬于一個人的事,可此刻的申羽瀾好像跟自己靠得很近,卻又不只是肢體上的接近,兩人似乎共享著同樣的情緒,在這一瞬,她們就是全世界最貼近彼此的人。
緩緩閉上眼睛,鐘沐言將臉縮進對方的臂彎里,「不是重要的人。」
「是我這輩子最愛的人。」
和煦的晚風掠過垂在肩頭的發絲,卻沒帶走凝滯在心頭的哀傷,如同每個難眠的夜晚,鐘沐言沉沉的吐著氣,讓時間緩解胸口難耐的悶痛。
可今天她并不是一個人,經過須臾的沉默,她聽見摟住自己的人用著濃濃的鼻音,在頸后小聲的埋怨道:「小言真的很小氣,知道人家的意思還故意反駁我。」
這無理頭的抱怨來得突然,鐘沐言一時間無奈得有些想笑,有這個人在身邊,那些難受的情緒似乎沒有過去那般折磨了。
她忽然意識到,申羽瀾其實是在用自己的方式陪伴自己,她不是要你別想太多,也沒有一句不要難過,而是試著貼近你的心情,與你同樣浸泡在悲傷里,陪你一起傷心,再悄悄的,領著你走出情緒。
她真的是個非常特別的人。
「這樣說來,你第一次旅行運氣很不錯阿。」
濕熱的氣息打在博頸,鐘沐言下意識縮了縮,「怎么說?」
「因為遇見我了阿。」申羽瀾攬著鐘沐言的脖子,靠在對方肩上笑了笑,「你看你這么社恐,要照著湘璇那樣隨興不羈的旅行方式,光是要應對一路上不同的人就耗盡心力了吧,哪還有什么心情享受旅程呢?」
被戳中心事的人偏頭噘起嘴,申羽瀾仔細觀察,確認對方沒因自己直呼那人名字表現出反感,才又繼續說道:「再加上多了一個人,就是多了一對眼睛嘛,你看你沒注意到的景色,不就碰巧被我發現了嘛。」
「我知道未能同行的缺憾是無法彌補的,可既然都已經來到這里,如果可以,我想和你一起創造沒有遺憾的旅程,無論你要去任何地方,或是經歷哪些體驗,我都會陪著你的。」
說著她開玩笑道:「就算是要搭渡輪,我也會跟你一起上船的。」
這些話要是出自別人口中,鐘沐言肯定是會生氣的,即使藍湘璇不在了,她也不認為有誰能在這趟彌補的旅程中替代那個人的位置。
可即使再不愿意承認,在不久前她早就已經發現,申羽瀾和藍湘璇有不少相似之處。
開朗灑脫的性格,游走于人群的社交能力,老好人似的善良,還有毫無距離意識的肢體接觸,跟這些熟悉的特質共處久了,好似生成了一種錯覺:要是走在自己身邊的是藍湘璇,旅程是否也會是同樣的感覺呢?
即使不知道答案,這些感受也足夠讓人迷惑似的答應同行的請求,甚至像現在一般,沉溺于對方的溫柔之中。
「為什么我對你這么糟糕,你還愿意對我這么好?」
這是鐘沐言最無法里解的,自己對她一直很苛刻,可對方卻始終很照顧自己,無論是行為上還是心情上。
「你有想對我很遭嗎?」申羽瀾歪著頭問了句,沒等對方回答,又自己答道:「如果沒有,那就沒有很遭阿,因為我沒有這種感覺。」
勾在鐘沐言脖子的手收緊了一些,申羽瀾將臉埋進對方有些單薄的肩窩里,「同樣的,我也沒有覺得自己有特別對你好,我只是做自己想做的事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