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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噓,」金發少女將食指放到老人唇邊,低聲道:「別說?!?
「好的,好的?!估先诉珠_嘴,滿是寵溺的飛揚年少。「我不說,不說?!?
黎明到來,白天鵝旅店的店主是在聽見后院傳出隱隱的哭聲,才睜開惺忪的眼睛。據說,不到天亮之前,護衛長就帶著金發少女離開了??蓱z的老馬斯,即使有神官大人派來的醫官還是熬不過歲月的糾纏,可是直到死前還能有醫官的特別看護,老馬斯也是幸運的吧。
店主隨口吆喝一旁的小學徒:「去啊,給馬斯一家人送點兒熱羊奶。問問需不需要幫忙。不管怎么說,日子啊還是得過下去。」
回神殿的路上,阿難更加沉默。護衛長不敢打擾,只一逕快馬加鞭,希望能趕在限期前回到山上。而阿難只是若有所思望向窗外,馬斯的確是死了,可是在神的國度中,「死亡」是一個截然不同的定義。換句話說,她確實能感受阿諾的悲傷、馬斯的不捨,以及宿愿得償后的釋然,但是她更希望阿諾能強大。畢竟她已經完成對阿諾的承諾,也到了人國祭司該回報的時刻。
「你知道為什么你會被稱為奧蘭茵最偉大的祭司嗎?」回到神殿的避靜室中,阿難提出第一個問題。她甚至沒有留給阿諾哀悼的時間。有可能正因為她太理解阿諾,所以知道在過去的一天一夜里,阿諾已經將自己的身心全心奉獻給那個將死的男人,現在是時候該從悲傷中走出來。
「人們都說我帶領奧蘭茵子民擊敗有史以來最強大的敵人拉坦納,但我從來不覺得自己偉大。如果不是您的指引,我不可能贏得勝利。更不用說那之后還經歷饑荒、旱災,一度民不聊生?!拱⒅Z苦苦一笑,剛剛她已經從護衛長的眼神里看到遺憾憐憫的神情,想必馬斯哥哥已經逝世。神總是在她該知道的時機才會指出正確的方向,既然神閉口不談馬斯,想來還有更重要的事。
「你沒弄懂我的問題?!拱㈦y微一沉吟:「這么說好了,你可知當年阿爾法為何選中你?」
阿諾一愣。那天在祭臺上的一切仍然歷歷在目,她與其它的童男童女,還包括馬斯,在祭臺上跪了很久很久,緊接著狂風暴雨,閃電白光過去,阿爾法老師以神杖指著她宣布:「這就是神選中的孩子。所有奧蘭茵的一切終歸湮沒在歷史中,只有她,將成為奧蘭茵最偉大的祭司,與神同在。」
一直以來,阿諾從未深思什么叫「與神同在」,現下她隱隱覺得不對勁。
「你將隨我前往神的國度。」
「死去的祭司都有獲得前往神的國度的殊榮?!拱⒅Z平靜道。神既如此諭示,想必自己離死亡不遠矣??磥硎窃撜偌猩駜W,為選擇下一任繼承人做準備。
「作為探望馬斯的答禮,你將是第一個以活人的姿態進入神的國度的人類。一直以來,人國神界間有著一道不可逾越的界線,我們稱為『彼岸河』。凡是活著的生物、種族,皆無法渡過彼岸河抵達對方的世界。除了少數的亡者能成功渡河,大部分的亡者在途中皆受到烈火焚刑,灰飛煙滅。」
「您的意思是,連阿爾法老師也......」她憶起神說過,唯有亡者能行過幽谷。也說過,在未做好準備之前,不可越過止線。原來神的每一句話皆有其意義,只是直到今天,她才明白神的真意。
「很遺憾,即使是阿爾法,也沒能成功。聽說,來自遙遠東方的人類世界有一個傳說,凡是能渡過彼岸河的亡者皆能起死回生。這是天大的謬誤,無論是神還是人,已死的亡者都不能復活?!拱㈦y露出憂傷的笑容:「如果連死者都能復活,我也沒有來此的必要了。」
感到阿難語氣一澀,似有什么無法說出口的話。阿諾忙問道:「我有什么能為您做的?」
「阿諾,首先你要知道,人類一直嚮往神的國度?!顾姲⒅Z點點頭表示理解,接著又說:「因為那里鳥語花香,四季如春,可以呼風、可以喚雨,甚至在彈指之間就能來去自如,永遠有最豐美的食物、最乾凈的空氣。人類將之稱為天堂。但同時,那里也是一個充滿善念、嫉妒、貪婪、快樂與邪惡的地方。人類所有的德性,在神身上并無二異。換句話說,」說到最后,阿難放慢速度:「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我真的不懂?!拱⒅Z一臉茫然,喃喃道:「我想了一夜,以為已經想通了。神不過是以我的形象為化身去探望馬斯,您原本的面目應該不是這個樣子。」
「天界與人國是一面對照的鏡子,只是你的世界是過去,我的世界是未來?!拱㈦y頓了一頓,突然側耳傾聽,隱約間似乎聽見叩門聲,叩了三下停兩下,十分禮貌。「是伊恩,他來接我們了。」
「如果只有亡者能橫渡彼岸河,時空旅人就不怕烈火焚燒嗎?」阿諾急急問。
「時空旅人是這個宇宙的例外。他們能橫跨這道界線,在彼岸河中來去自如?!?
阿難拉起阿諾,輕聲道:「閉上眼睛。即使有時空旅人的保護,接下來的旅程不會太舒適。」
阿諾順從地閉上雙眼,察覺阿難柔膩的手握著自己。同時,左手被一隻堅實的手牢牢握緊。
就聽耳邊傳來一陣飽經滄桑的歌聲,緩緩唱道:「傳說,當日神的兒子阿德烈將黃金寶劍指向人間,當大地之女艾芙娜朝天空射出銀色的羽箭,這個世界將成為永恆的亂世紀,他們都是伊底帕斯的詛咒?!?
一陣烈焰猛地撲面而來?!竸e睜開眼睛?!拱㈦y附在耳邊,低聲叮嚀。
「彼岸河的主人啊,時空旅人伊恩,在此允請您的指示,獲準通行?!?
烈焰自腳底迅速攀爬而上,連裙子都要著了火。阿諾只覺掌心都是汗,那團火彷彿有生命般,只是不斷盤踞在身前,遲遲不肯離去。高溫底下,身上的水份像是瞬間被蒸乾,幾乎能聞到發絲燒焦的味道。隨即她感到頓失重量,身子急遽往下墜——
在未尖叫出聲前,她已不醒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