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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蘭茵國度傳承至今已有四百年馀年,每一任祭司皆熟讀歷史記載。然而綜觀史書,阿諾覺得沒有一任祭司像她一樣,經歷過這么多的跌宕波動。戰爭肆虐、饑荒驟降、大旱無雨、瘟疫四起,似乎在阿諾的青春歲月里就已經看遍人的一生,喜悅、痛苦、殘暴、貪婪、欲望和滿足。
當萬物再度蓬勃生展,恢復到終能衣食無虞的年代,已經是距離大飢荒過后的好多年。在此之前,人們花了許多心力試圖振作、休養生息,還包括費心遺忘自己在飢餓時曾向最好的朋友、家人表露張牙舞爪的可憎模樣。
總要在遺忘中才能繼續前進,重拾美好的德性。
而在日子一天天過去中,阿諾逐漸地成為穩重的神官大人。沒有人再暱稱她為少女祭司了,阿諾的名字如同艾芙娜女神般,令人望而生敬。
至于她曾藏于心底深處的馬斯哥哥,也在歲月中蛻變為穩重的丈夫、可靠的父親。馬斯雖然不能打獵,但因他在戰場上英勇的表現,回到家鄉后廣獲村民愛戴,很快地在打鐵舖中找到工作,從學徒做起,不過數年,便成為村里首屈一指的鐵匠師傅,開了自己的打鐵舖子。
馬斯帶著一家子撐過饑荒,在最最飢餓的時候,他也曾蹣跚著木腿一步步前往奧蘭茵山脈,排隊等待發放的糧食。長長的人龍中,到處都有爭吵分配不均的聲音,馬斯一手握著一小袋麵粉,一手拿著匕首護在胸前。他知道一旦離開神殿保護的領域,無數的飢民將會蜂涌而上,像夜里的狼群一樣低嗥不去。
每個飢民都餓得只剩下兩個骷髏眼了,有的走著走著被人不小心碰倒在地,就再也站不起來。馬斯也餓得兩眼昏聵,但在戰場上的訓練讓他學會保存僅存的體力,一步步朝家鄉勉力前進。他知道自己不能同情對他伸出幼小乾枯的手、要求食物的孩童,卡洛的大兒子已經餓死了,小女兒還發著高燒。可憐的卡洛,連一滴淚都流不出來。這些領來救命的麵粉,只能是救自己的家人。
馬斯吞下即將涌上的淚水,沒有再望向神殿一眼。這么自私的一個人,怎么還有資格祈求神官大人的垂憐?
一場饑荒奪走馬斯的驕傲,他覺得自己變得很平凡。一個平凡人不該有過份的奢求,確實該聽從家人的建議,找個女人共度一生也就夠了。
結婚的那一天,原本萬里無云的好天氣突然降下驟雨,人們笑啊鬧的,很是歡快。畢竟是在饑荒之后,任何的雨水都是令人喜悅的。馬斯把它當作阿諾的眼淚,即使他知道阿諾是不可能得知他結婚的消息。可他仍想著,阿諾的眼淚如同珍珠般珍貴。
馬斯娶了農人的女兒,于是他也有了一塊耕地。健壯的妻子在農地里勤奮來去,與他一起建立起小小的家園,還有了兒子與女兒。
每一回女神的慶典,馬斯總是全家第一個做好準備,吆喝著大伙兒絕不能遲到。他仍會獻上最心誠的獻禮:初春第一批麥子、鋒利的寶劍匕首、老媽媽拿手的風乾牛肉......也仍會跪伏在阿諾的腳踝旁,獻上最忠實的吻禮。
但阿諾再也沒有多說過一句不符合禮儀的話,只有滿滿的祝福,長時間地停留在他的妻子、兒女身上。
馬斯注意到阿諾戴起面紗了。
面紗啊——
這輩子他只遇過一個戴面紗的女人。現在想想,那或許是拉坦納即將席捲奧蘭茵大地,大戰來臨前的先兆。那天不知怎么回事,明明林深草茂,連隻兔子也抓不到,他沿著河流上源一路往上而去,本以為能在源頭處抓到一些獵物,卻不料向來清澈的泉源,漂著一層綠色的浮面,水淺凝滯。怪不得獵物都不來了。馬斯悵然想著,有些喪氣地揹起弓箭離開。
就在下山途中,一輛鑲滿寶石的馬車停在面前。穿著華貴的英俊車夫問,哪里才是往都城的方向?馬斯朝右方的山路一指,讓出一條路來。車夫堅持給他些錢作為回報。
「用不著如此。」馬斯搖頭拒絕。
「請你收下吧。太陽就要下山,村里的市集快關了,你應該還得帶些食物回家對嗎?」車窗里探出一個戴面紗的女人,突然說道。
馬斯一愣,看看手上的空弓,最后苦笑著道了謝,將金幣收下......
真奇怪,為什么突然想起那么久以前的事呢?從回憶中甦醒的馬斯,忍不住嘆了一口氣,搖搖晃晃站起身離開。
聽說,這是神的指示:當阿諾所行所儀越來越相符神官一職時,本就該區隔出與凡人的不同。戴上面紗的阿諾更加清靈幽遠,彷彿艾芙娜女神的化身,行走于人間。
人們所不知道的是,戴上面紗雖說是神的指示,也是出于阿諾的意愿。
在阿諾小時候就聽過,祭司擁有比凡人更長遠的生命,也擁有死后進入神的國度的資格。但現在她知道,所謂比凡人更長遠的生命,純粹只是因為身為神官,豐衣足食下必然的結果。對比平民百姓要為生活煩憂苦惱、需要到田里林間努力農作,能活到三十歲就已經是神恩萬幸,可身為祭司只需盡到誠心向神祈禱的職責就夠了。
就像是馬斯的妻子,雖然年紀比自己還小、有著太陽照曬下健康的小麥色肌膚,可臉上已有明顯的皺紋。但這又如何呢?只要身為丈夫的馬斯絲毫不以為忤,那不就夠了嗎?
每一次的跪拜吻禮,阿諾是感慨的。從她往下俯瞰的角度,當年那桀驁不馴的卷曲黑發,就如馬斯年輕茂盛的青春。一年年過去了,黑發中隱約現出銀白的光芒,再又延伸到兩鬢。韶光不再,只有留下歲月的痕跡。
可幸的是,阿諾能在每一次的親吻禮中感受到馬斯躍動的心意。他記著少女祭司的模樣,不曾改變。彷彿在少女祭司湛藍的眼里,他才能想起他曾是獵人馬斯,在山巖間奔跑,獲捕野豬;在樹林里蟄伏,靜候山豹。
然后等到阿諾也覺得自己老了,有了第一根白頭發后,她終于祈求神,能不能別讓馬斯發現自己的老態?她希望能維持自己在馬斯眼中的模樣,她想以自己的方式延續獵人馬斯曾有的夢想。她祈求馬斯不會有夢醒的一天。
其實阿諾一點也不老。只是經歷洗鍊了阿諾的歲月,褪去青澀之后,只有如月般永恆的清華。
『戴上面紗,這才是相符于神官的打扮。』神建議道。
在面紗的掩護下,阿諾終于拾回信心,站在剛剛做了爺爺的馬斯面前。馬斯已經四十八歲了,雙手總不由自主發抖,他的小孫兒有著跟馬斯小時候一模一樣的笑容,孩子還小,學不會乖乖行禮,只會抓著阿諾的手,發出咯咯的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