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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3月)
休息室有一股香水的甜味,隨著潮濕的空氣曖昧地壓下來,它們一直都是這樣殘留在沙發的布料里,窗簾里,鼻腔里。外面有汽車駛過,間歇地在墻壁上投下橙色的光,周遠洋盯著那些顏色,一時分不清是光在移動還是陰影在走。
這像是他演出之前進行的小小的儀式,靜坐在這里,只聽一聽自己的呼吸。有時候他認為他最喜歡的就是這個時刻,甚至比登臺后站在他的鍵盤后面唱歌還要好。
他能感覺到自己完全屬于自己,那些曾經一直在燒灼的東西都會在這片刻之中退去。
今晚埃迪的情緒不太好,這些天他們正在冷戰。定演出曲目的時候,他們又為新歌的事情爭執了一次,所以也不可避免地再次提到李澤靖。埃迪不喜歡周遠洋寫的新歌,他覺得這和他們樂隊一直以來演出的風格差異太大。
「說翻唱citypop是我們兩個一起的決定,現在你卻心血來潮地要加一首風格完全不一樣的新歌,你是為了給樂隊幫忙,還是因為今天有哪個人要來,你要出風頭呢?」
埃迪并不提李澤靖的名字,只是語氣像是在諷刺一個人注意不到那個顯而易見的事實。
「我們剛開始就要給自己設限嗎?」
周遠洋揉了揉額頭,他不喜歡埃迪有意無意地影射李澤靖的存在。
「這不是設限的問題,而是你自己的問題。」
「你想說什么。」
「你真的很可笑周遠洋,你請他去現場,我沒意見,你給他寫歌,我也能忍,但你至少不要把我當成傻子行嗎?你做什么事情不是為了他,喜歡就去追啊,我們不過是炮友而已,你在我面前掖著藏著做什么?」
「夠了。」
他們不歡而散,已經連續幾天沒有好好講過話,埃迪并不是那種渴望守著一段穩定關係的人,但不知為什么,他就是對李澤靖心存芥蒂。
他和埃迪發生關係的事情,倒不會讓他覺得后悔。關于自己的性取向,自他從山上下來之后,他就能把它看得很淡。實際上性欲對男或者對女發生,都不算一件奇怪的事情,唯獨是身心一同作用時,那種難以控制的衝動,讓人分不清是在愛還是在燃燒自己。
他知道他對埃迪沒有徹底地燃燒,不然他們第一次有機會做愛的時候他也不會半路逃走。至于后來,埃迪又約他去他家里,他也沒有拒絕,也是做好了準備去的。
那晚,其實還不錯。
周遠洋和埃迪說清楚自己更愿意做一個掌控者,埃迪并沒有意見,他說在第一次約他過來的時候,看周遠洋扭捏沉默的樣子,還以為他是個被動的角色,想要試探他看看,即使不成,大不了換個姿勢就好。但埃迪沒想到,周遠洋就那么撂下他走了,自從他12歲就知道自己喜歡男人,這種事情還沒有發生過。
他們就像是在彌補第一次的尷尬。
周遠洋主動吻了他,房間里的空氣被他們糾纏的吻燒熱。埃迪俯在周遠洋身下,雙手抓著他因緊張而挺起的腰,拇指撫摸著他腹部或凹陷或凸起的線條,同時雙眼還看著他——看著周遠洋忍耐著自己,咬著下唇,喉嚨里有混濁的響動——直到再也無法忍耐,然后他抓住埃迪的頭發,濕淋淋地進入他,滿足他的引誘。
埃迪教會他很多,怎樣是舒服的,怎樣又是無效的——那都不是在影片里假裝爽快的經驗。他逐漸知曉每個人敏感的部位各有不同,性愛也是需要溝通和磨合的東西。
埃迪曾是那種萬花叢中過的人,他帶回家的男人自己都數不清。他也從不避諱向周遠洋展示自己的過去,可能他吸引人的氣質就是那種不管不顧的瀟灑。
埃迪說他過了很長一段時間那種生活,但后來倦了,他怕自己這樣約久了之后真的就失去喜歡上誰的能力。他說自從在樂器店碰到周遠洋之后,看到周遠洋坐在鋼琴前組織著那些熟悉的和弦,他又覺得男人和男人之間的感情也不是只有性那么悲觀。
「如果你想認真和我在一起,你知道我是可以認真對你的。」埃迪這樣說。
結束之后他和埃迪并排躺在那個窄小的空間內,周遠洋才第一次想起李澤靖來。因為他沒有出現那種唯恐失去當下快樂的失落感,之前那些溝溝壑壑的恐懼,在埃迪這里沒有,他覺得這樣無須交代任何的感覺很好。
所以他們就維持在這樣的關係里——比床伴更緊密,但又不需成為戀人——更好。
唯一的問題,他和埃迪剛剛開始交往的那陣子,斷斷續續講過一些自己和李澤靖的事情,他的家庭,李澤靖的家庭,他們的相遇。周遠洋覺得自己在經歷過這一切之后,可以打開自己更多了,他好像不再排斥講述之前難以啟齒的事情。
不知道是不是他表達出了太多難以忘記的態度,還是單純因為他們在壽司店那天,埃迪看到他們兩個一起回來——周遠洋說是去買煙的,埃迪和他爭吵的時刻變得多了,談不攏之后就是摔門,摔手邊的什么東西都好,看到有什么曾經堅固的東西破碎一地,埃迪才會在那個時候略顯脆弱地離開。
周遠洋站起身來,拿起搭在沙發邊上的白色西裝外套,然后走到穿衣鏡前將它套上,把古巴襯衫的領子從內部翻出來。
那天見到李澤靖時,他也是差不多的打扮,李澤靖說他像80年代穿越過來的人。那一刻他想說,比起能穿越到未來,他更想擁有回到過去的能力。
他微弱的感知幸福的能力,在一次一次當下刻意的提醒中恢復,他要時刻告訴自己,感受,這樣的一刻其實不會再回來。他還是個不熟練的學徒,但他認為,如果在過去的那些日子,但凡他有一丁點這樣覺知當下的能力,他也不會覺得這么后悔。
和李澤靖在一起的時候,很多應該珍惜的時刻只是被他當作庸常,浪費過去了。
所以面對埃迪,他生出一種感謝式的成熟,耐心和遷就都變得多了。即使就像埃迪說的,他們也不過就是「炮友」,不應該去干涉彼此的生活,但他又覺得自己并不是那種只會在對方身上發洩性慾的人,他還是很好地給了埃迪他能給的東西——他自己的這種變化只有他自己知道。
安霖發來簡訊說自己今晚不來了,她說她被學校的事情牽絆住了,但也許她只是不想和李澤靖碰面,她知道他要來。第一次樂隊演出的時候,安霖來了,那演出只是給一個說唱歌手的暖場。也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的,也許她就是一直在關注著周遠洋的動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