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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他教你操作系統的時候,臉都要放在你肩膀上了吧?」
「你到底是去看書的,還是去看人了?」
李澤靖邊笑邊拿掛在墻上的毛巾擦手。周遠洋想說,那個經理明顯對李澤靖有點意思。但是這么說就會怪怪的,好像他就要承認他能看出來男人之間的感情似的。周遠洋最后還是沒有開口,喝干了最后一口橙汁。
周遠洋意識到自己手上的這隻杯子忘了洗,他走到水槽邊,把杯子丟在里面。
「噢,我來吧。」
李澤靖放下剛剛擦乾的手,但周遠洋不想讓他繼續洗他用過的杯子,他說著不用,伸手去扳水龍頭。
李澤靖還是拿起了那隻杯子,周遠洋急著去奪。他們擠在一起,水砸在周遠洋的手臂上,濺得到處都是,他仍堅持去拿那隻杯子——
最后,他看到自己抓住了李澤靖的手腕。
周遠洋猛地松開手,慌不擇路似的向后退了兩步。
手臂上的水滴在地板上,他的胸前也濕漉漉的。
「你看你,全濕了。」
李澤靖拿起毛巾,很自然地幫周遠洋擦起手臂來。周遠洋半舉著一雙手,只覺得臉更加燙,李澤靖的手指在他皮膚上劃來劃去,弄得他只想發脾氣。
他懷疑自己只是反感男生的生理接觸,除去籃球場上的碰撞,或者來自一個朋友的勾肩搭背?他解釋不了他的怒氣是哪里來的,李澤靖的手指就像故意挑釁他似的,他不得不看向四周,給自己無處安放的目光找個落點。
「你真的沒事嗎?」李澤靖停下來,「你有點燙,會不會是喝了酒吹冷氣,感冒了?」
「沒有,我喝酒容易臉紅。」
「是嗎?喝酒容易臉紅好像是腎不好,喝酒臉白,好像是膽不好,哦不對,我是不是記反了......」
李澤靖嘀嘀咕咕,雙手帶著毛巾轉移到周遠洋打濕的胸口。
「我沒哪里不好。」
周遠洋退了一步,躲開李澤靖的手。有那么一會兒,他們兩個都沒能說出什么話來。
院子里的金葉女貞被風吹得沙沙響動,突然漏出的水滴聲大得驚心動魄。周遠洋只知道李澤靖盯著自己,睫毛閃動,神情疑惑。他也抬起頭,壯著膽子去盯著他,好像是為了證明自己的器官都很健康似的——
嗡——
周遠洋褲袋里的手機震動起來,他嚇了一跳,把雙臂藏在身后蹭了蹭,掏出手機接了電話。過了一分鐘他才意識到打來的是安霖。
他清著喉嚨,低著頭往客廳走,沒能再抬頭看李澤靖一眼。
「晚上幾點見?」安霖在電話那頭說。
「什么?」
「晚餐呀,你不是說今天中午有事,晚點告訴我時間。」
「噢,對。」
周遠洋才想起來,晚上要和安霖見面。
母親和父親沒有離婚前,他們一家還住在老城區的交警家屬院里,安霖也是住在那里的老友。在家屬院里,有那么幾個同齡的孩子,從小一起長大,大家的父親或者母親同在一個單位里工作。只有周遠洋搬走了。所以他上高中之后,換了母親的姓氏,轉到新區上學,漸漸也只有安霖和他聯系,週末的時候見見面。
「你怎么了?在睡覺嗎?」安霖問。
「沒有,我四點去接你,時間可以嗎?」
他們掛了電話,周遠洋回頭,李澤靖已經不在廚房了,洗乾凈的餐具扣在托盤里晾著,靜靜地滴著水。他嘆了口氣,胸腔像是被這口憋了很久的空氣摩擦了似的,乾辣辣地痛。
他有點厭惡自己,會把所有的人際關係都處得很尷尬。在學校里,大家都說他很優秀,但他覺得那種「優秀」其實是「高傲」的代名詞,是一種結結實實的距離感。
周遠洋不是沒有朋友,他有一幫朝夕相處的哥們兒,一起打球,一起吃飯,但他覺得即使過了那么久,他還是會苦惱——為了回應他們的笑話和愚蠢的問題絞盡腦汁。
有一部分自己永遠隱藏在友誼的身后,從來不會現身。
李澤靖算是他的朋友嗎?還是說,他們只是東拼西湊出來的一家人?他開始反思自己對朋友的標準是不是過于嚴苛了。
他覺得沒有人像他這樣,一邊想要真誠的友誼,而一邊又因為這種渴望表現得不夠真誠。他和李澤靖已經兩周沒這樣輕松地說過話了,而他不想失去這種輕松。
兩周前的5號,考試剛結束,也是李澤靖18歲的生日,他覺得他應該表示一下心意,但又不知道該買什么禮物。他在美術商店逛了兩個小時,看著那些罐裝的水粉顏料和粗細不一的鉛筆。他從來沒想到過除了hb和2b之外,還有8b和16b的鉛筆。
他問了老闆很多問題,但最后還是拿回來一張禮品充值卡。出乎意料的是,李澤靖拿著那張卡,開心地一把抱住了他。雖然只有兩秒鐘,他只覺得耳根發燙,接下來李澤靖說了什么,他都記不得了。
那個擁抱,和球賽勝利之后的擁抱真的有那么不同嗎?
也許答案無關緊要,但他沒辦法忽視自己的奇怪言行。只要李澤靖在場,他就有點氣沖沖的,脫口而出一些他并不想講的話,好像他是個喜歡抱怨,渴望被關注的孩子——就像他抱怨今天的劉家午宴那樣。
其實他更想和李澤靖自然地聊聊,比如問一問,李澤靖剛才是在和誰講電話,有什么事情會笑得那么開心呢?
「我要去上班了。」
李澤靖從自己的房間里出來。他換了一件白襯衫,牛仔長褲,都是按照工作要求穿的。他的肩膀上還掛著一隻厚實的帆布袋。
「今晚會回來得有點晚。」李澤靖的語氣很輕松,就好像剛才并沒有什么尷尬存在。
「嗯,好。」
周遠洋抓了抓鼻子,他覺得自己剛才的口渴并沒有得到緩解。
「這個,忘了給你,」李澤靖從帆布包里掏出幾張卡片,「這是我們店的招待券,記得在9月之前花掉。」
「噢,謝謝。」
「謝謝你的卡,我買了很多畫具,」李澤靖說,「等我發了工資,再請你吃大餐吧。」
周遠洋在紗窗門半遮半掩的阻隔中,看著李澤靖穿過院子,從大門處離開。之后才發現,他的手指把那幾張卡片攥得皺了。他把他們塞進兜里,他想反正他也不會再去用它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