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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司明便沒再說話,摁了一下遙控器,連樓梯那里的兩盞燈也關掉,客廳里終于響起電影的片頭,他挨著沙發的另一角坐下,說:“如果嫌坐著不舒服,可以躺下來。”
竇澤搖搖頭,他叉著腿,一手托著下巴,整個身體靠在沙發的靠背和扶手上,耷拉著眼皮,看到幕布上一群人迎著巨型游輪擁擠追趕,便問:“是《泰坦尼克號》嗎?”
霍司明點點頭,說:“看過嗎?”
“看過,就是沒看全,中間有一截兒睡著了。”
這句話一下就暴露了他缺乏文藝內涵的本質,霍司明笑笑,也不說話。房間里一片靜謐,演到羅斯初見杰克的時候,竇澤已經無聊地磨皮擦癢了,他問:“鍋里還有銀耳蓮子湯嗎?”
霍司明點點頭,問:“你要喝嗎?我去給你盛。”
“不用不用,你看你的,我自己盛。”說罷便趿拉著拖鞋站起來,霍司明趕快把燈打開,竇澤一邊往廚房走一邊說:“不要暫停不要暫停,你繼續看。”
霍司明嘴角忍不住笑,放映機沒有停,劇情繼續向前走著。過了一會兒,竇澤端了一碗銀耳蓮子羹過來,一邊坐下,一邊吸溜吸溜地喝。若是一起觀影的同伴換成別人,大概早要暴打他一頓,可霍司明聽著他吃東西的聲音,只覺得有趣。竇澤喝完一碗湯,坐在那兒消化了一會兒,又無聊地想撓頭,坐在那兒又覺得累,到最后果然還是聽從了霍司明的建議,蜷著腿側躺在了沙發上。他的個頭太大,即便蜷著身體,腳尖也還是差點挨到霍司明的腿,兩人的肢體大概只差零點幾毫米,微熱的成年軀體感受到彼此身體傳來的溫度,霍司明甚至覺得自己大腿上的那一小片皮膚在隱隱發燙。
影片過半,羅斯正脫了衣服躺在沙發上讓杰克為她畫果體像,那姿勢簡直跟竇澤現在的樣子一模一樣,讓某直男非常不自在,忽然坐起來,批評道:“怎么隨隨便便就脫衣服呢?”
霍司明剛剛以為他已經睡著了,沒想到他一下坐起來說出這么一句評語,嘴角不由提起來,偷偷地笑。
竇澤以禪坐的姿勢杵著兩條大毛腿坐在沙發上,過了一會兒,杰克拉著羅斯在船艙的勞斯萊斯里上演了激情一幕。霍司明不知從哪里搞來的片源,高清無碼的未刪減版,看得竇澤的臉直泛紅,尤其旁邊坐著這么一個貨,有點不自在,說:“你不覺得胎教這些有點太早了嗎?”
第二十章
幕布上還在演著靈與肉的交融,霍司明卻看著竇澤,臉上忍不住綻開大大的笑容,他生平第一次笑出聲,那種發自內心的爽朗的笑聲。
竇澤被他笑得一臉莫名,問:“不是嗎?”
霍司明笑得快打跌,點頭說:“是。”然后按下了放映機的暫停鍵,畫面卡得剛好,羅斯柔弱無骨的手正撐在車窗玻璃上,因為過度激越的情感迸發而微微用力變形,留下一個引人遐想的掌紋。
客廳里的光線昏暗,只有他們面前的茶幾上擺了兩盞淡紫色的香薰蠟燭,發出裊裊的香氣,纏繞著人的嗅覺、視覺,乃至觸覺。霍司明不笑了,靜謐的空間里能聽見兩個人呼吸的聲音,竇澤的心跳亂了幾拍,他的手撐在沙發上,忽然站起來,說:“我去睡了。”
霍司明拉住他的手,情不自禁似的,只一瞬,又放開,他說:“泡泡腳吧,促進血液循環,晚上睡得更好。”
若是不答應,大概他又要搬出嬰兒早教那一套,竇澤便坐下了,腦子還忙亂亂的,又站起來,問:“你家洗腳盆在哪?”
霍司明說:“你不用動,我來。”他輕輕按了一下竇澤的肩膀,叫他仍坐著,過了一會兒,從樓下的衛生間里端出一個盛滿了熱水的木制洗腳盆,他自己的肩膀上搭著一塊毛巾,大概是擦腳用的。
霍總不論坐臥,只要能看見他的時候,他總是優雅又游刃有余的,像今天這樣的扮相實屬罕見,竇澤看到也吃了一驚,不過他首先是想笑,說:“我去衛生間泡就行了,一會兒弄地上全是水。”
霍總沒有答話,他把腳盆放到竇澤面前,然后不知從哪里尋到一把小小的折疊椅,墊在屁股底下,竟然是要給竇澤洗腳的架勢。
竇澤一只腳已經踩進了水盆里,另一只腳正在半空中,看到霍司明的樣子,忙說:“你別!”
霍司明坐在矮小的折疊凳上,全沒了公司里威風八面的氣場,他抬頭仰視著竇澤,那張貌比秋月的臉,正溫柔地盯著他,一雙手輕輕拖著竇澤的腳放進浴桶里,那眼神,恨不得連他的腳指尖也吻個遍。
竇澤忽然覺得腳尖流過一絲電流似的,電得他酥酥麻麻,嚇得他心神劇烈,忙從霍司明的手中抽腳,霍司明不放手拽了一把,兩人博弈似的,不說話,盯著對方的眼睛,竇澤忽然一使勁,霍司明放了手,地上的水盆因為兩人的動作嘩啦一聲濺起一灘水,濺得霍司明身上也是臉上也是。空間一時尷尬又靜謐,竇澤已經嚇傻了臉,只知道盯著他滿臉的水看,霍司明卻不介意,抬手擼了一把臉上的水,端起地上的水盆走了。
竇澤呆愣在那里,胸脯還起伏著微微喘息,他方才像被什么不明物擊中了似的,那從尾椎骨一直攀援到腦袋尖的電流到底源自什么?未等霍司明從衛生間出來,他已經逃也似的飛奔上了樓,合上門的時候,他還在喘息,背靠著門,低垂著頭,連嘴唇也有些顫抖似的。
他想不明白這種突如其來的感覺到底是怎么回事,站在那里喘了一會兒氣,又想起剛剛狂奔的架勢,這時才慌忙安撫起肚子里的小怪物,生怕他像上次一樣又出什么差錯,忙躺上床,閉著眼,仿佛這塵世間成百上千的繁雜事,都因這兩眼一閉,統統化為齏粉了。
霍司明來敲門的時候,他正閉目養神,一聽到這聲響,頓時像被搶了松果的松鼠,張皇失措得不知該如何是好,便閉著嘴,裝作睡著了的樣子不答話,想著霍司明敲一會兒就該放棄了。
沒料到,門外那人見沒人應門,自顧自地推門進來了,兩人正是大眼瞪小眼,對上了。竇澤結結巴巴地問:“你怎么……進來了?”
“我來拿被褥,還以為你睡了。”霍司明走到大衣柜前,從里面抽出個自帶的小梯子,踩上兩級,從最上面那層衣柜取出兩條被褥,一手拖著,又將柜門關好,說:“你睡吧。”
此時竇澤的心臟如同被放在火上煎烤,翻過來倒過去,糾結到不知該如何是好。待霍司明走到門口,房門咔嚓一聲打開,這聲音像敲在竇澤心上似的,他忽然開口:“等等!”
霍司明停下來,轉頭看他,問:“怎么了?”
“剛剛……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他說完,又補充道:“以后你別給我洗,我自己洗。”
霍司明看著他,他整個人嵌在被褥里,垂著眼,有些不好意思似的,像條認錯的小狼狗,明知他下回還要犯錯,還要再咬你一口,卻忍不住被他可憐兮兮的表情欺騙。說:“沒關系,晚安。”
待霍司明帶上房門,竇澤躺在那里仍然心潮澎湃,他想:一定要趕快還完霍司明的錢,然后離開……
夜里下了大雨,雷聲轟隆隆地快要震破天際,連綿不斷的雨滴急促地打在窗玻璃上,發出砰砰的響聲。
雨聲把竇澤砸醒了。他起身上了個廁所,回來有些口渴,下樓到客廳里找水喝,不料剛下至一半,便看到落地窗邊站著一個古希臘雕像似的剪影,一米九的身高,只穿了一條內褲,雪白的皮膚在黑暗里泛著熒光似的,站在那兒,看雨……
他走到樓下,啪得打開客廳里的燈,站在窗邊的霍司明回頭看他,臉上還留著看雨時微妙的表情——有運籌帷幄的狠戾,也有忽然被人發現的狼狽慌亂。但他只亂了一瞬,看到竇澤的臉,便安定下來,問:“雨聲太大,吵醒你了?”
“沒有,我口渴,下來喝水。”竇澤的臉還有些迷糊,頭發翹起來一個角,問:“你怎么半夜不睡覺在這兒站著?”
“雨聲擾的我睡不著。”他手里端了一杯牛奶,是溫熱的,沒有喝,只是捧在手心里取暖。
竇澤咕咚咚喝了半杯水,再回頭看他,說:“這是陣雨,一會兒就停了。”迷糊中又覷到霍司明的表情,調侃著問:“你不是怕打雷吧?”
“……”霍司明抿了抿唇,半晌竟承認道:“我怕這樣的天氣,尤其是夜里。”
見別人承認了,竇澤反倒有些尷尬,他躑躅地站在那兒等了一會兒,忽然問了句風馬牛不相及的話,他說:“你為什么不穿衣服?”
“……我習慣果睡。”霍司明說著,隨手從沙發上抽了上面的毯子披在身上,對竇澤道:“好了,你快上樓睡覺吧。”
竇澤沒來由的有些擔心,他沒料到刀槍不入的霍司明竟還有怕的東西,他應該是沒有弱點的,應該是完美的,即便性取向是男人。竇澤的腳步頓了兩下,說:“你也早點睡,馬上就雨停了……”想了想,又說:“算了,我陪你一會兒吧,到雨停……”
霍司明眼睛里有光似的,回頭看他,怔怔的,要看到他心里去。竇澤并不理會,蜷著腿坐到沙發上,還是很困,半閉著眼睛,迷迷糊糊地好像在說夢話:“你說gay是不是都特別敏感、心思細膩啊?我高中的時候有一個同學,也是gay,他……”他后面的話含含糊糊,霍司明沒有聽清,他站在窗邊,借著月光看竇澤的臉,不是頂頂英俊的臉,比不上自己,連白若安也比不上,可為什么……那么好看呢?
霍司明將自己身上的毯子又披到竇澤身上,沙發上那人一無所覺,睡得打起輕鼾。霍司明一直聽著這小小的呼嚕聲,蓋過了窗外的雨聲,直到它們意猶未盡的停下來,化為小小的涓涓的水流,從排水管送到地下,仿佛再也沒有重見天日的時候……
竇澤睡至凌晨兩三點鐘,被霍司明的動作驚醒,這廝正奮力想要把他從沙發上公主抱起來。竇澤手重,又剛從夢中驚醒,慌亂中無意識地推了霍司明一把,直把人推了個趔趄,一屁股坐到了地上,腦袋磕上茶幾,發出砰地一聲響。這下他才真正醒過來,跳下沙發過來,按住霍司明的腦后,驚慌失措得問:“有事沒有事沒?哎呀,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這樣碰一下實在是很疼,比光著腳趾踢門有過之而無不及,霍司明一邊皺著眉,一邊往竇澤懷里靠,叫他摸上自己腦后磕出來的大疙瘩,說:“還好,不是很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