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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擁有旁人沒有的事物便一定會受人艷羨嗎?長年待在劉家神壇的劉煒總聽父親向信眾念誦經(jīng)典,經(jīng)典不外乎勸戒世人切莫貪婪,處事需謙虛,克守本分,謹(jǐn)言慎行,否則禍從口出。由此推斷,人類的本性不外乎一個字,貪,人類天生根植著有了還想要更多的劣根性。
劉煒可以用所有能想到的惡毒誓言發(fā)下毒誓,他不貪,他想要的只有比現(xiàn)在擁有的更少,他只想與常人一致,壓根不稀罕自己與生俱來旁人沒有的能力。對他而言擁有「旁人沒有的事物」壓根不值得受人艷羨,這只是一道詛咒,一道彰顯自己終其一生無法融入正常人圈子的標(biāo)記。
他第一次察覺自己的神通是在不足一歲時,想當(dāng)然爾,彼時不滿一歲的他自然沒有足夠智識覺察自己的與眾不同。
母親王寶娥高齡懷孕,姙娠毒血癥消耗她的體能,生產(chǎn)時的大量失血更是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最終劉煒生,王寶娥亡,他成為名副其實生下來就沒媽的孩子。
他是劉正雄引頸期盼的兒子,劉煒曾聽姑姑們說當(dāng)年他的父母多么希望再生一名男丁傳承劉家神壇香火?然而,劉正雄只想過喜獲麟兒的美好未來,不曾假想過痛失愛妻的可能,面對失去妻子才得來的兒子,劉正雄感到五味雜陳,不知如何面對。
劉煒這名劉家期待的兒子霎時淪落為乏人問津的麻煩,劉正雄無心也無力看顧,彼時劉筱馨又不過八歲,最后劉煒只能交由單身的小姑姑照顧。
小姑姑是名優(yōu)秀的職業(yè)女性,她任教幼兒園,對照料嬰幼兒格外有經(jīng)驗。平日,劉煒就跟著小姑姑一塊上班,甫假日,小姑姑再跟劉煒同住劉家神壇。
嬰兒是如此稚嫩渺小,世界對他們而言過于龐大神秘,他們忙著長大、忙著舉起小小雙手觸摸萬事萬物,他們想做但仍做不到的事情太多太多,怎么可能有間暇感覺「寂寞」?
劉煒的記憶對那樣的時光已然模糊,他不肯定當(dāng)時的自己有什么感覺,或許還沒有辦法「有感覺」吧?但是那樣的日子在現(xiàn)在年過二十的他看來,只能說根本是被濃烈到將乎窒息的寂寞徹底籠罩。
他只有一個人,沒有玩伴,沒有人愿意花心思唱搖籃曲哄他入睡,小姑姑充其量就如劉家神壇一旁供奉的神主牌位,只是存在,只是確保他不會穿著臟尿布、不會餓肚子,只是保證他的所有生理需求都能被及時滿足,心理層面的豐足或者匱乏則從不在她的工作清單之中。
劉煒安靜成長,他從小就不愛哭鬧,姑姑們說他只會瞪大眼睛緘默看著周遭一切,是名十分好照顧的嬰兒。
在劉煒即將一歲之際,他的人生頭一回出現(xiàn)毫無保留愛護(hù)他、愿意關(guān)心他心理需求的人──他已逝的母親。
七坐,八爬,九發(fā)牙,九個月的劉煒,牙床露出小小乳牙,只會啊啊呀呀發(fā)出不成詞的呢喃。劉筱馨到同學(xué)家玩耍,劉正雄又不知到哪間晃,小姑姑臨時有事,遂將劉煒關(guān)在嬰兒床內(nèi)逕自外出。
劉煒坐起身,睜大眼睛環(huán)顧四周,空無一人的房間就是他的宇宙,宇宙如此遼闊,他是如此渺小,看著看著只看見了寂寞無聊,最終又只能低下頭玩起床內(nèi)的兒童積木。
一不留神,三角積木從掌心脫離,俏皮穿過柵欄掉落地毯。劉煒瞪大眼看著離自己遠(yuǎn)去的積木,心中一個委屈,哇地一聲哭出來。
空曠宇宙削減他的哭聲,他哭得聲嘶力竭,終是無人聽見他的求助。在劉煒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時,一道從未出現(xiàn)在宇宙的鵝黃色身影赫然映入眼簾。
陌生的鵝黃色煞時震懾了劉煒,他抽著鼻子凝視對方。那是一名女人,笑容溫柔卻沒見過的女人。
女人伸手撫摸他的頭,手卻直接穿過了他,他沒感受到應(yīng)有的暖意,只覺得涼颼颼。常人或許會對這種異樣交流感到惶恐,然而對尚是一張白紙的劉煒而言,這種感受新奇有趣,再者,這是他頭一回能不出于生理需求而與旁人有所接觸。
當(dāng)手穿過頭的那刻,女人的笑容多了分苦澀,劉煒看見女人的嘴上下開闔,他聽不見任何聲音,但他肯定對方正跟自己說話。
那令他無比安心。
年復(fù)一年,當(dāng)劉煒能清楚表達(dá)自己的想法后,小姑姑讓他看了劉家合照,他在照片上看見了劉正雄、劉筱馨與那名一直安靜守護(hù)他的女人,透過小姑姑的敘述,劉煒知道那名穿著鵝黃色洋裝的女人正是自己死去的母親。
沒有父親噓寒、胞姊問暖又如何?小姑姑只把自己當(dāng)一份差事又如何?他有母親陪伴,而且是一份「獨有」的陪伴。劉煒的童年受母親的獨愛籠罩,與其他親眷的漠視達(dá)成巧妙平衡。
一開始只是渴望有人陪伴,然而貪婪是日益茁壯的獸,無聲陪伴已不再得以維持乖戾平衡,劉煒想要更多,更是虛榮地想讓其他人知道母親是如何愛著自己。
他的小腦袋瓜尚未裝載足以使人不會錯意的字匯量,除了語言、文字甚至肢體動作,年幼的劉煒尚有一計能與其他與成人交談的技能──繪畫。
劉煒拿起蠟筆,盡可能在紙上畫下四個人,他畫了劉正雄、劉筱馨、自己,最后在自己舉起的右手旁另外畫出穿著鵝黃洋裝的王寶娥,王寶娥舉起的左手牢牢牽住他,只牽著他。
完成涂鴉的他心滿意足檢視畫面,最后得意洋洋將畫高舉過頭。
「煒煒畫了什么?」
小姑姑語調(diào)溫柔詢問,雙眼卻從沒離開手機(jī)螢?zāi)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