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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中考試以后,鐘杳的同學小蘋正式決定不來上學了。此前她已經因為生病缺課許久,期中考試那兩天也沒來。后面過來學校,就是來辦休學手續。
說到生病,杳先入為主就以為是身體上的病。那天見小蘋回來學校辦休學手續,面貌完全不像個正在住院的病人,還有些愣。后來才知,小蘋被確診的病是抑郁。
雖然在學校的高壓環境,人多少會被逼出些不正常,但在當年,社會對心理疾病的意識還不像今日那么高,精神上的問題還很難讓人一下聯想到有病去治。教師執教多年,也是頭一回碰上這樣的狀況,處理的過程磕磕絆絆,發生許多摩擦。
小蘋說,住院、休學什么,都不是她情愿的。社會上很多人病得去求醫,幾乎是到病癥影響到正常生活的地步,夜里睡不著覺,白天讀不進書之類。但她沒有喪失學習能力,只是對東西提不起興趣,經常想自殺。
學校也不太關心具體某個學生抑郁不抑郁的,但一聽自殺二字就分外緊張,從校領導到班主任,自上而下施壓,讓小蘋必須去看病。一度說過想自殺的人,怎么突然又說自己正常了?他們沒法相信,必須由醫生出具權威證明。
住院一段時間是最好的做法。接受系統治療,恢復到正常狀態,最后像讀文憑一樣得到醫生的證明,小蘋就可以盡快返校。問題出在小蘋太想回來上學了。她難以忍受自己與同齡人逐漸脫節,害怕缺課太久跟不上進度,急切地想縮短住院時間,為此跟家人、跟醫生都吵過架。小蘋的行為被醫生定義為焦慮、偏執,住院時間反而比預期更長。無比想達成的事卻弄得一團糟糕,入院的這段經歷幾乎讓她感受到平生最多的挫敗。
此時,班主任打電話給她的母親說,住院不行還可以休學。母親見一向乖巧的女兒鬧出這么大的麻煩,更是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但凡是救女兒,別人說什么就聽什么,毫不細想就急忙答應。小蘋情緒正在崩潰,像喝醉酒一樣沒法細想事情,看大人答應,她也愣愣答應了,回頭想來才發現自己不愿這樣。但也沒別的辦法。住院住得遙遙無期,也是教家長花冤枉錢,她家里經濟狀況本就不好,休學就休學吧。她也做好了準備,自己也許一輩子都會沒法拿到那張能夠重回校園的證明。
杳聽完這些卻有疑惑。
既然對世事都失去興趣,還是會在意學習嗎?
小蘋陷入沉思,許久緩緩解釋:
應該說是兩個時期的狀態。從小到大,我為數不多感興趣的事情的確是內卷,卷成最優秀的學生,卷到再無可卷,哪怕想不通為什么。大人覺得這是為了上好大學,出人頭地,過體面的人生,但對我來講,卷是為了繼續卷,去更大的地方卷。
在休息以前,我覺得這是諷刺,難以接受。某天意識到我就快失去內卷的入場資格,才發現自己很想做這件事,舍不得內卷帶來的虛榮。什么樣的年紀就該做什么樣的事——只要沿著這條大人定下的軌跡,按部就班,在她面前就是綴滿鮮花彩虹的康莊大道。世人都認同這是正途,它看似擁擠,實則寬敞踏實。
但若不認同這些,非要去想“有什么意義”,事情就變了。狂人夜里爬起來,發現世間的圣賢書里爬滿了“吃人”。愛像放在街邊櫥窗展示的甜點,精致可人卻明碼標價,只有極短的保質期。我必須當一個如大人期待的乖乖女,才能獲得這樣的嘉獎。愛,首先是對象值得愛,一無是處有什么好愛?
所以虛榮又如何?人生不就是無數樁許諾或兌現的交易,不斷因溢美之詞而膨脹的泡沫經濟?虛榮是壞的嗎?這是必須穿上用來蔽體的衣服。否則,難道要像現在這樣,被打成一個無路可走的廢人,才意識到自己在裸奔?
很多人安慰我,說物極必反,否極泰來,人背到一定程度最后總該好起來。但自從上高中以來,每次我貧瘠的想象力以為不能更背了,結果后面還有更糟糕的狀況等著。我自以為的一無所有太淺顯,命運總能想出新的可以從我身上奪去的東西。母親一人照顧我和弟弟,父親出軌二十多歲的職場后輩不想要家,我生病很久,他最近才愿意回來看我。明明考上省內最好的高中,卻因民辦的高額學費沒法去。有獎學金免學費,但要次次考到很靠前的排名,我害怕了。閨蜜和男朋友聯手下了很大一盤棋來捉弄我。原來她一直忍著惡心跟我做朋友,她們才是兩情相悅的一對。再輸下去應該沒了吧?我喜歡的人他不喜歡我,也不需要我去喜歡。再然后,沒法上學了。唯一擅長的事關上大門,卻沒找到謀生的技藝。
換作是你,你要如何期待這樣的人生?
善意有時也會變成飲鴆止渴的鴆酒。缺愛的少女難以分別禮貌與溫柔,對師長的崇拜與男女之情。隨手施予的友善被誤會成唯一的救命稻草。
杳聽她說出喜歡的人,一邊很是吃驚,一邊又覺得合情合理。
高中是一座圍城,她們能接觸的世界只有巴掌點大。光是一位老師講話風趣、為人隨和,就足以為景仰的理由。就連杳討厭的那位語文老師也有一堆忠實擁躉。杳感到訝異,是私心覺得小蘋的喜歡太可惜。
是她們的數學老師“阿毛”。人很年輕,才結婚不久,去年有了自己的孩子,時常在課上講帶小孩的事,同學就調侃他要把小孩培養成大數學家。
這些情況小蘋不會不清楚,但她還是飛蛾撲火似的前去表白。
“今天在這里發生的事,我不會告訴任何人。”她解開校服襯衣的第二顆扣,扶著飄開的前襟對他道。
阿毛是不折不扣的自閉理工男,在自己的學生時代,未曾與暗戀的女生說過一句話。與妻子也沒有多浪漫的戀愛,兩個人更像是搭伙過日子。哪怕年長許多,經歷過更多人生,對于艷情風致的理解還停留于青澀的少年,何曾見過這樣的陣仗?他就像夢回當年般,窘迫而無措,只是一再逃避,一再說:這樣不好。小蘋,這樣不好。
毫無疑問,失敗了。于情于理都會是如此。
這份痛苦讓她反芻很久,最后變成作繭自縛。
“小蘋”本是同學之間的外號,他身為教師,卻未曾像對待旁人那樣喚她姓名,是否就是說,她與旁人有些不同?他的拒絕來得沒那么堅定,是否也有幾分動心?
沒有答案。這場注定無望的苦戀終如煙花余燼,悄然隕落于無人理會的角落。
杳依然困惑不解。
但至少最后一面的小蘋看起來很精神,不像以前無精打采,滿面愁容。她穿著自己的常服,藕荷色的刺繡襯衫,杏白喇叭褲,方頭皮鞋。微敞的領口正襯鎖骨間的凹陷,玫瑰色的彩金吊墜綴在其間,恰到好處。日光將她比旁人更淺的發色磨成栗棕。打扮以后的小蘋很是淑女,看起來全然不像同齡人。
她們又說了很多話。
小蘋道:“為什么人非要將自己的愛與信念,寄托在另一個人身上?我記得當時你是這么問的,問我為什么偏偏喜歡阿毛。我想了很久,現在才明白你的意思。這個問題本不該成立。沒有一個人能為另一個人的人生負責。就算是父母,血肉至親也不行。人生的路終歸是要自己走。靠家庭的幫持、藥物治療,把希望寄托于愛情,都是暫時的。”
但杳以為這樣想未免冷漠,也不是她的意思,無心敷衍道:“是啊。我的父親也說過類似的話,路是他自己選的,跟我沒關系。”
“所以這次是真的想開了。我和母親之間隔著太深的代溝。她的童年成長于溫飽不給的時代,所以最顧及我的溫飽,今天吃什么,天氣變冷了,有沒有及時添衣。我想要什么,她都盡力滿足。這就是她最誠摯的愛,我不該強求她理解我,關懷我的精神,我的情感,我的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