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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漸漸靠往街道的另一端,抬手掠著深綠色的鐵絲網,眼神遙望向網格后的長河,“你才是,從來只在意自己的事。”
他也看向別處。一對學生模樣的情侶正在書店的雜貨攤前拌嘴,女孩要買攤上的廉價香珠,男孩卻嫌小玩意中看不中用,買來毫無必要。女孩氣道:難道照顧我的心情,對你就是毫無必要?男孩不解又委屈:這是兩回事,你怎么無緣無故冤枉人?——我冤枉你?你倒好意思說,就算是有意敷衍,也不必尋如此輕賤的借口。上次在藝術館你也是這樣,我算是知道了,你心里根本沒我……
一翻起舊賬,爭執就像一場急雨,鋪天蓋地降下來。女孩數落著戀人的罪行,最后幾至于聲淚俱下。孩子的蛋糕打翻在水潭里,裝飾品跌散開去,似一張小丑的歪臉,紅眼睛,綠嘴巴,詭異又嘲諷。
談戀愛就是這般,無趣至極。
只是不知為何,喉間涌上一股口干舌燥的沖動,他望盡無聊的四周,終于將視線落回云,問:“喜歡福樓拜,是喜歡他什么?”
“她愛海只愛海的驚濤駭浪,愛青草僅僅愛青草遍生于廢墟之間。她尋找的是情緒,并非風景。”云背倚鐵網,雙手各抓著一方網格,右腿向后半勾,側歪著頭若有所思,似落入樊籠的鳥,卻天性缺根筋,總有一縷神魂在外飄蕩,任什么人都捕獲不得。那并非凡俗之物。
當時的鈐無法理解那份沖動,只好換一種方式與她搭話:“鐘情為貞,蕩欲為淫。我以為,甘為淫欲驅使,皆非真情,君子之間,神交足矣。”
不知是因兩人已太過相熟,還是她當真未曾把他放在眼里,聽聞這話,云頓時便笑開了,不留情面地拆臺:“你是處男吧。”
有時最凌亂無章的,反而最直擊要害。他紅得像是熟透的番茄,“這……這有什么關系?你也不認同他們做的事吧?靠兜售自己的遠大理想,結交涉世未深的學妹,游戲她們的感情,還彼此比賽……”
鈐窘迫得不敢抬頭,自顧自說著,全未察覺她已跨上車準備離去,徒留一抹側影。他正想再叫住她,而她迎著風,將吹亂的頭發夾在耳后,轉回頭道:“風太大我聽不清。”
他不甘心地追上去,穿過汽車站的立牌、枯井與它的櫸樹,一路追到石拱橋上,徹底將人跟丟。下橋的路是一段漫長的斜坡。她張開雙手伸向半空,衣袂飄飄,人似在地面狂奔的風箏,下一刻就要乘風而起。
花香依舊無處不在,風拂過來,像柔軟的發梢輕撓耳畔。天色似洗舊的牛仔布,藍或白的層次深淺不定。蛾眉月掛在枝頭,光暈與夜色融為一體,宛若一彎胎記。汽船的鳴聲攜來滄海的氣息,又到了漲潮的時節。他忽然很想去高處的塔頂看看。只是久張的眼感受到一陣刺痛。麻將桌下,裙擺墜開,絲襪邊緣繃住肉腿的景象又浮現在眼前,像是《良友》上的風情女郎。這些上了年紀的民國畫報都已紙張泛黃,在“破四舊”時險些付之一炬,最后又不知怎的幸存下來——都是他出生以前的事了。
時間不早了,但他還不想太快回去。翻看背包,里頭竟還放著前日在學校收到的信。高一學妹送的,沒拆封過。淺色牛皮信封的封面什么都沒寫,端端正正迭在抽屜里的書堆頂上。他疑心是旁座的女同學放錯了位置,將信封舉起來,就著日光透視里面的字跡。什么也看不清。但見教室的后門處,學妹正像只小貓似的扒著門,暗中觀察他收到信的反應。他一將視線轉過來,她便藏得沒了蹤影。
少女凝望他的眼神很久未曾退散,反而脫去實在的形體,藏進更幽邃的所在,如影隨形,伴他左右。有時她就在身后的窗臺上,他轉過頭,卻只見一尾掠動風鈴的黑貓。他繼續做自己的事,少女又變得幽怨,一言不發地盯他,怨他從不陪她玩。
她就是他的孤獨?是他放任得太久,她才長出形狀,自己去玩?還是他壓抑得太多,無意識中,就將她造了出來?無論怎么想都分外凄涼。
就算是懸空設想的人物,也能像賦予生命那樣,被賦予愛?理想主義的學者,總會像懷抱孤月一樣,懷抱高處不勝寒的理想。今夜的少年不能免俗地思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