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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杳?!?
鈐總是喜歡這么連名帶姓地叫她,跟叫魂似的。
她醒過來,照片還像睡著之前握在手中。他的手懸在額邊,正為她突然睜眼不知所措,想撫下來又不敢。
他柔聲道:“已經回家了。剛才看你睡得熟,就沒吵醒你?!?
她被他擺在沙發上,身上蓋著一張小毯。她醒后,他似再無理由守在如此近的地方,起身往大門的方向。
這么晚了還要出去?
她慌了神,連忙找借口絆住他,揪著他的衣角撒起嬌,盡管語氣兇巴巴的,一點都不可愛。
“肚子餓了,給我做吃的?!?
出乎意料,就算她態度惡劣,他還是好言好語,問:“你想吃什么?”
故意討好她,讓她愿意放他走嗎?
果然改變他決定的事情很難。
她松開手,“算了,現在不想吃了?!?
“你晚上不會出去了吧?!彼o接小聲道,坐起來,像含羞草一樣縮成團。
“我沒有?!彼凉M是愕然。拆穿言外之意的話,幾是呼之欲出。
她想要他陪自己,他的今夜只屬于她。
沉默良久。微涼的指尖繞上發燒,又從頰邊掠下,他終是給彼此留了余地,提議道:“看春晚嗎?或者,你想看別的什么?”
《白兔糖》。她第一時間想到最近在看的這部番劇,講一位憨憨社畜領養外祖父“遺腹子”的溫馨日常——但或許并不適合和他一起看。她最終決定看另一部沒有看過的日本電影,《花與愛麗絲》,她很喜歡少女們一同跳芭蕾的劇照。
結果卻是殊途同歸的啞然。
電影里的那位父親踏上列車,笨拙地用中文,向難得相見的女兒道了最后一聲“我愛你”。他也覺得看不下去,將電影就此停住,抬眼望著天花板,口不對心地重復一聲,我愛你,隨后又用解嘲的輕笑,取消這番言語游戲的任何意義。
“我也沒有看過?!彼陂L久的冷場里忍不住道。與其說是太遲的解釋,更像是推卸責任。
影片里太過甘美純粹的親情味道太沖,幾乎令她如坐針氈。想必他也是一樣的心情。文藝作品與生活不同,理想的感情不可能也存在于殘破的現實。她望著他含愁的雙眼,不禁暗笑自己的癡。
她們之間本不需要任何多余的情感交流。天差地別的兩個人,誰都不會理解誰。除夕的家庭活動,該到此為止了。
她打哈欠又伸懶腰,“我困了,去睡了。”
他叫住她:“鐘杳,你等一下?!?
而后,仍是如箭在弦的欲言又止。他有藏了很久的話要說。
聽他說嗎?當然不想。她清楚眼前這是個壞男人,花言巧語不足信。
但或許假期里太過無聊,她還是重新在沙發坐下,先聲奪人問:“你戀愛了吧?”
“之前就說了,沒有?!彼窀┦渍J罪那樣,語氣意外誠懇老實。
“我是說,在我小學,十一、十二歲的時候?!?
他想了想,點頭承認,微微含笑,似對小孩眼里的自己很有興趣,反問道:“你是怎么看出來的?”
“你變得愛笑了。變得——對我好,哪怕我總是跟你鬧。當然,偶爾也會因為情場失意,回家對我發神經。”她閉著眼回憶,昔日無名的委屈與怒火又再度復蘇。哪怕事過境遷,她仍覺在意不已。他對她的態度,這個家里的晴雨,竟然是被另一個一無所知的女人決定。明知自己與他的女人處在不同的位置,本就沒什么好爭,她還是忍不住嫉妒。
簡直嫉妒得發瘋。
他對她的較真視若無睹,還言語輕佻地調笑:“你吃醋啦。”
“走開?!彼δ樒鹕?,終止這場談話。
他再次提議挽留:“小酌兩杯吧。我好像很久都弄不懂你的心意了?!?
“有什么好說的。你不是一貫寧可躲在自己的房間、躲在陽臺讀書,也不想跟我照面?”
一頓怒吼過后是至極的寂靜。只聽得他又添兩杯酒,等閑自若地舉起另一只斟滿酒的小盞,邀她同飲,“少年人多少收斂一下脾氣,死腦筋不知變通,可成不了事?!?
他的邀約給她很強的壓迫感,但同時也是誘惑。她當然可以拒絕與他喝酒,繼續過去那種兩不相干的日子。
偏在今夜,她很有與他一較高下的勝負心。
她覺得自己已經足夠成熟,家里的食物鏈也是時候該改寫。
擇日不如撞日。
“操。看不起誰呢?!币慌拢龥]聽他的勸告就將整杯酒一口悶盡。
但她沒想到那是白酒,光是那一小杯,都比她以往喝過的整罐果酒烈。
不出幾秒酒勁上頭,她就天旋地轉不辨南北,踉蹌著磕到茶幾,又撲倒在他腿上。她的心以為自己尚能逞強,身體卻徹底不聽她了。
頭暈目眩的感覺令她想吐,像是體測長跑在痛苦的后端,快要斷氣了。
他像揉小貓一樣撫她的后背。
她縱是不情愿,也無余力反抗。心像失眠那樣漫無目的地清醒著,感到一股油然而生的可憐。
“昨天晚上去干嘛了?”酒意將他的面容點染得朦朧,她抱著自言自語的心情,終于將想問的話說出口。
他若無其事答:“你不是都能猜到嗎?”
恰如其分的回擊,足夠優雅從容,也足夠無謂。
正是這副衣冠楚楚的偽裝,更令她惱。
“混賬,不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