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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一清有種被輕視的痛感,一手抓過可樂,開了易拉罐,喝一口。酒店房間馥郁芬芳,窗外是噴水池,視野開闊。這城市的地上跟地底,都跟雜草似的蓬勃生長著。她帶著一腔不滿,也像株雜草,開口就問:“你為什么瞞著我爸,找二叔跟姑姐?”
浴室門拉開,程季澤換一身圓領短衫,深色長褲,走出來。屋內開了暖氣,他頭發帶點濕氣,軟軟地搭在前額跟鬢角。他現在看起來又軟又乖,像從豹子變成了貓。他扔掉干發巾,“因為我是生意人。”
“所以要騙人?”
“我騙你?”
“你跟我要電話,說準備回來祭祖、修族譜!”
“我的確提過祭祖、族譜什么的,但我從來沒說過,聯系你二叔他們,跟這件事有關。”
程一清一想,的確如此,更怒了,“你出陰招!”
“別說這么難聽。你二叔跟姑姐樂意跟我聯系,你也賺了五百元,皆大歡喜。”
程一清一點不歡喜:“你到底給二叔他們提了什么條件?你想要什么?我告訴你,不要嘗試從二叔或者姑姐身上得到什么。”
“你意思是,你二叔手上根本沒配方?”
程一清當然意識到,他是在套話。但她也不怕被套話,“你也是程家人。你知道程家家規,最經典的秘方,從來只傳長子。”
只傳長子。所以,程一明永遠是最受寵愛的那個。程一清想起哥哥的臉,那張臉跟神臺相框內的黑白遺像合在一起。黑是鐵,白是光。像枚鋼針,一下下刺痛她。
程季澤問: “或者這么說,你不確定二叔有沒有,二叔也不確定你有沒有?”他又放軟聲音,“再或者,在程一明不在以后,你跟二叔都不確定,德叔會將秘方留給誰,將店留給誰?”
那枚鋼針,此時在程季澤手上化作了鋼刀,直扎程一清心臟。程季澤分明將眼前人的痛看在眼里,但程一清心頭的血,就是他眼前的路。他看到自己又進了一步。
程一清十分討厭港人莫名的優越感,但程季澤身上的感覺并非來自彼時的地域優勢。后來程一清走的路更遠,見的人更多時,發覺很多來自富裕家庭的小孩,多少有種滿不在乎的底氣。但程季澤又絕非不在乎的人。他仍在人類社會競逐排位,一心向上攀。
所以他才對程一清步步緊逼。
程一清憤懣,低聲罵:“關你屁事!”轉身就走。
這生意,這錢,她不要算了!她是貪財,但做人做事,也求坦然痛快!
人剛走出兩步,程季澤忽在身后說:“一九九七年,廣州市地鐵試運營,你跟其他市民一樣,徹夜排隊買地鐵紀念卡。最后加上積蓄,開了間士多店。一九九八年,因為經營不善,士多店倒閉,你在大沙頭找了個倉庫角落,賣外國打口cd。因為被打擊嚴重,一九九九年,你轉行想做大排檔,結果認識輝哥,輝哥介紹你賣千年蟲藥……”
程一清像被釘在原地,手是冷的,后脊背也發冷。
程季澤起她底,她一點不意外。但查到這個份上?
她開口:“程生——”
“一場親戚,叫我季澤。”<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