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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如此,本宮只好請大理寺與御史出馬,去問一問令公子了,秦尚宮自問行得正、坐得端,應該不怕吧?”
秦氏面色慘白,唇也盡失了色,唇角哆嗦幾下,猝然撲跪到皇帝面前去,猛地爆發出一陣痛哭:“奴婢糊涂啊,糊涂!一時之間,竟豬油蒙心,做了這等事,令陛下面上蒙羞了!陛下是知道的,奴婢男人去的早,只留了這個兒子,奴婢這個做娘的,怎么能眼看著他過苦日子?偏生他沒本事,奴婢少不得要貼補一二,又聽聞王氏在側挑撥,這才坐下錯事來,還請陛下看在先太后與奴婢跟隨多年的面子上,饒過奴婢這回吧!”一面說著,一面連連在地上叩頭,痛哭不已。
皇帝骨子里是極念舊的,不只是對于早逝的生母極為懷念,對于那些曾經在西北與他同甘共苦的人,心中也頗有幾分優容,譬如英國公,在御前也是極不受拘束的,可像是秦氏這種,一而再再而三觸碰皇帝底線的,卻并不在這其中。
人心不足蛇吞象,太過貪婪,誰也救不了。
青漓只消看皇帝此刻面色,便知他是無意再留著秦氏的,果不其然,皇帝連余光都不曾給秦氏半分,只向青漓道:“后宮之事,朕是不好插手的,自有皇后決斷。”
眼見秦氏眼底染上幾分絕望,青漓心中卻并不覺她可憐,這要是可憐人,那些被秦氏誣陷,關到掖庭獄中的宮人女官算什么呢。
“秦尚宮嘴上文章倒是好,你見不得兒子過苦日子,所以才要去貼補一二,說的這樣冠冕堂皇,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要劫富濟貧呢。”
“只可惜,你兒子可算不得貧,宮中也不是什么叫你劫富的地方!”
“這里有規矩,也有獎懲,你既自認做了錯事,便要敢作敢當,愿意領罰才是!”
“娘娘,奴婢是做了錯事,卻也罪不至死,”秦氏眼見將所有話都說開,便豁出去了,面上眼淚不停,頗為凄楚的道:“不過是一介奴婢,您何必窮追猛打,連條活路都不肯留?”
“哪個告訴你罪不至死的,你只管叫她到本宮面前說說看!”
青漓挺直腰桿,冷冷的注視著她:“你既自稱奴婢,便知道自己是奴才身份,尋常人家里,奴才膽敢盜取主人財物,莫說是被發賣,打殺也是尋常!”
“你也不必惺惺作態,好像被本宮欺負了一樣,這是你罪有應得,與人無尤!”
秦氏被她說的詞窮,終于生出幾分畏懼,一把擦了淚,向她連連叩首道:“娘娘,奴婢也是一時情急,這才口不擇言,并非出自本心,還請娘娘見諒,寬恕奴婢一回。”
“奴竊主本是大罪,更何況是宮中,可你畢竟是跟隨先太后的舊人,打打殺殺的,多傷人心,”青漓不為所動,懶洋洋的瞧著自己指甲,道:“秦尚宮既投了那么多宮人到掖庭獄去,事到如今,自己也去走一遭吧。至于你貪墨的東西,應該能在你兒子那兒討回來,不過,那就是刑部與大理寺的事情了,與本宮并無什么干系。”
秦氏雙目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神色驚惶間,正想開口求饒,卻被一側內侍攔住了。
“堵上她的嘴,送她往掖庭獄去,衣食無憂直至終老,多好呀,”不耐煩再聽她說些有的沒的,青漓看向鶯歌:“——六局二十四司的諸位女官都到了嗎?”
鶯歌屈膝施禮:“奉娘娘令,都已經候在外頭了。”
青漓笑吟吟的站起身:“那咱們就去看看,許久不見,倒真是有幾分惦記。”
正說著話,卻見有內侍入內回稟:“陛下,娘娘,恪太妃到了,正在外頭求見呢。”
皇帝自是知曉恪太妃為何而來,也懶得理會,只看向青漓,示意她可全權做主。
青漓一點兒客氣的意思都沒有,斷然道:“叫她在外頭等著,本宮現下有事正忙,待會兒再召見她。”
能在宣室殿久留的內侍,哪個不是精明的,聞聽便知曉帝后心意,恭敬的應了一聲,便出去回稟恪太妃了。
青漓說話的時候,皇帝便在一側盯著她瞧,見她起身,這才笑道:“一直以為妙妙性情溫和,竟也有這般雷霆之時,委實令朕驚訝。”
青漓伸手去戳他臉頰:“——陛下確定不是驚嚇?”
“自然不是,”皇帝目光平和之中另有欣賞:“朕只是覺得,越看妙妙,越覺得喜歡。”
看她面對自己臉紅時覺得喜歡,看她溫柔和順時覺得喜歡,看她凜然威儀時,還是覺得喜歡,只要是她,便什么都好。
外在溫柔的小姑娘,面對別人時,卻自有皇后的雍容氣度,處事不偏不倚,也沒有那些女兒家慣有的心軟毛病,委實是合他心意。
青漓斜睨著聽皇帝說完,終于心滿意足的一笑:“油嘴滑舌。”說完,也不看他,便帶著幾個宮人,往外頭去了。
皇帝被小妻子說了一句,也不動氣,只含笑目送她出門去,目光柔和而溫情。
秦氏在宮中經營多年,六局二十四司多有她心腹,今日聞聽皇后召見,想著此前王尚宮被掖庭獄帶走,心中便覺不安,等到了此地,眼見秦氏被堵住嘴拖走,想著自己接下來的下場,許多人已經是兩股戰戰,驚惶難掩。
青漓有孕,更是懶散性子,自然不會委屈自己站著,吩咐人挪了軟凳出去,款款坐下后,方才輕聲開口:“水至清則無魚,這道理本宮懂,所以也不想太過苛責,此次內宮中的虧空之事,除去深入其中的幾個,其余的本宮便不再計較。”
六局二十四司油水頗多,可便是再怎么多,也礙不過自古至今的道理。
——上位者吃肉,下位者最多沾點湯湯水水,沒什么甜頭的。
處置了秦氏與張王二位尚宮,內廷便算是肅清了大半,至于那些剩下的小魚小蝦,便沒有必要逼急了,免得人家魚死網破,反倒沾的自己一身腥。
眾人倒是不曾想到皇后這番心思,只聞聽自己可以在這場后發制人的風雨中脫身,便是喜不自禁,一時間齊齊拜倒,口中稱贊皇后仁善。
青漓坐在軟凳上,生受了她們的禮,這才道:“眼下宮里頭人少,侍奉的人也用不了那么多。
本宮細細問了,宮中侍奉的女官宮人,多是陛下登基時新入的,現下也多是年歲不小,長久的耗在這里也是沒意思,本宮同陛下商議了,開恩放一批出去。
愿意嫁人的嫁人,愿意歸家的歸家,能做點小生意也極好,全看你們各人如何想了。”
皇帝登基之時,在宮中無甚根基,那時候先帝的諸多妃嬪雖都被她賜死,可留下的釘子卻還在,為防止發生些有的沒的,便重新選了一批入宮,十三年過去,她們大多已經二十八九歲,早早過了花信年華。
外頭女子皆是嫁的早,她們這個年紀歸家,自是不好說人家,但卻另有一樁好處。
宮里頭出去的,規矩差不了,多有人家會聘回家去,教導女眷規矩,便是嫁人,也較之尋常女子好些。
皇后這話不說還好,一說出口,不只是周遭的宮人,便是許多女官,也是意動不已。
宮中日子難熬,每日戰戰兢兢不說,一個不好,還有要命的風險,雖說富貴逼人,卻也沒幾個人真心想留在這兒。
當年入宮的時候,許多人都是想著皇帝身邊沒人,指不定能攀上高枝兒,這才欣然進來的,但一熬許多年下來,殘酷的現實早已生生將她們這份希望揮發的干干凈凈。
那時候她們還鮮嫩著,尚且不曾成事,到了這會兒,年紀都上去了,拿什么跟面前美貌傾城,既有身孕又有家世的皇后拼?
倒不如帶著積攢下來的銀錢,出宮去找個好人家嫁了,如此一生。
如此一想,許多人面上便現出幾分動容神色。
青漓對此不覺奇怪,只繼續注視著站在自己前頭的幾位女官,緩緩道:“你們從前是誰的人,本宮不想管,之前的賬目,統統一筆勾銷。但是從今天起,便都是本宮的人,若叫本宮知道有人敢吃里扒外中飽私囊,本宮絕不饒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