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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周
在屈籬下獄半月、招供一周之后,由城郊雪松林軍械倉庫失竊案引出的軍部人員瀆職貪污走私案由軍事法庭秘密審理完成。
“案犯屈某,前軍部人員,涉嫌知法犯法,犯有瀆職、搶劫、貪污、走私、故意傷害等罪行十三條,案犯供認不諱,現依法當堂宣判,解除屈某軍職,沒收全部家產充公,流放涇南,六輩血親撤銷檔案。”
旁聽席空蕩蕩,受審席無人立。公審團簇擁法官義正言辭演獨角戲。
隨著這宗案件被管虞告發,風波乍起。至今,法槌落下一錘定音,背后紛爭不斷的兩派達成微妙的平衡。
武松意不在打虎只為過崗,擋車的螳螂被重懲,激進黨與保守黨全無損失。新官立下官威,任是過客者誰,這三味真火燒不到老虎身上。
一拳重擊只打在棉花上,激進黨的代表之一紀驚鴻不甘心,關自己禁閉踢漏三只大沙袋,最后是被她的小嬌妻親自拎回家的。
這結局彼此都有預料。帝國軍隊前身財政多由江南甚至渭南的富商巨賈支持。帝國成立幾十年來,趙錢孫李四姓豪門仍把持財政大權甚至干涉軍政,拿捏帝國命脈。
根除弊政任重道遠。
管書玉當晚也來勸說好友,為表鄭重且不別扭,她自然是牽手愛妻相攜登門。
事情發展不出意外。
管虞從聽聞紀阿姨升職就設想好未來幾步,長輩們的反應都在她考慮之內,唯一的變數就是墨詩薇心疼她甚至于陪伴一周。好在一周過去,母親歸家。
歸于平靜。
屈籬案的審判結果的手寫大字報就貼在軍部各大辦公樓樓前。敲山振虎。開庭之日管虞借口不適請假半日。傍晚時候,她去屈宅接屈籬母親回她光華路小公寓暫住,歸來不多時,下班時刻,受托的女同事打來電話,向管虞轉述書面判決結果。
“多謝了,小于。”管虞放下聽筒,背靠著沙發眺望窗外失神。判決結果慘烈得超出預期,這只說明,屈籬是被徹底舍棄的棋子。
流放千里驅逐出境做苦力,且連累上下六代人無法翻身。尸位素餐的人當真翻臉無情。
屈籬徹底被帝國的法槌打入了地獄。
家產充公是對于貪污案的公正審判。帝國量刑嚴苛,這是毋庸置疑的。屈籬的房子車子轉眼易主,黑白制服的警署中人在路對面戒嚴,包圍這條街,以屈籬的車子為中心畫包圍圈,甚至分出很多小隊四下搜索抄家,那些沒主的房屋店鋪都倒了霉。
入職軍部之后,管虞對于新興帝國的實際掌權者大失所望。多少先賢拋灑心血,到頭來成全酒囊飯袋之輩。
旭日初升,廣廈角落一如漆黑。
天邊的太陽掙扎著,墜落在地平線,近乎是一瞬間散去萬丈光芒。管虞靠著窗,追光的目光黯淡下去。
“管小姐,”屈氏跟隨管虞回到光華路的公寓,依從吩咐,歸置自己行李占據了客房,凈手去廚房忙碌半晌。夕陽淡出屋子,烏木的窗潑墨似的黑。屈氏系著圍裙,謹小慎微從廚房出來,擺好碗筷盛菜盛湯,將自己家里的腌魚干臘腸泡菜等等分盛四小碟,圍繞擺放主菜旁邊。
管虞回過身,眼神由遠及近,收回思緒,她的臉頰在煙火氣中浮現笑意,“伯母,您辛苦了。”
“管小姐請用餐吧。您需要時喚我便是。”
屈氏只準備一副碗筷,她跟隨管虞到桌前,垂著眼將要退回廚房。
“伯母您請坐。”管虞拉開椅子,安撫屈氏坐下。轉身,去廚房另取碗筷,看到了灶臺沿那碗陶碗盛的粗飯與木筷,她端起,回餐桌另一邊拉開椅子坐下。
“管小姐,您……”
屈氏想要取回自己的飯。管虞卻將另一副盛著香米飯的骨瓷碗銀筷推給她,“伯母,客隨主便,卻麻煩您照顧我飲食。是小侄招待不周。請您見諒。”
“管小姐這是哪里話……平日里多虧您照顧常日里關照籬兒,如今,籬兒不過是出個遠門,又麻煩您收留我這老婆子。我實在是無以為報。”
管虞放柔聲音寬慰長輩,“伯母,您別這樣說。屈隊長是我軍悍將,軍功卓著,如今是我部獨當一面的人物。她常關照我,也曾在我病時登門問候,再者說,我見了您分外親切,只當您是自家長輩。”
“管小姐折煞我。”
“長者為尊,您一再推脫,才真是折煞小輩了。屈隊長臨行前委托我照顧您。我只是偷懶,接您到身邊來,請您暫且委屈幾日,等屈籬歸來,我將您親自送回府上。”
“如此實在麻煩管小姐。籬兒回來,我攜她登門拜謁再表謝意。”類似的敬語管虞在屈宅接到屈籬母親時候說過一回的,屈氏心里對這少女親切,因她品行禮節出挑,容貌雅致,因她與自己女兒獨一份的親近。屈氏大致有猜想,這位自稱“小管”的女子家境優渥。因為對方的善意親近甚至于親自照拂,屈氏誠惶誠恐。她將這份恩情記下,惦記起自己音信全無行蹤又保密的女兒,捧著飯碗,循著米香,如鯁在喉。
管虞手捧的陶碗里是點綴著泡菜的糙米,素而不淡。管虞不喜重口的咸辣,她口味偏好母親墨詩薇,偏愛食材鮮甜的本味。類似于碗中的酸蘿卜泡菜,她未曾嘗試過。
濃重的鹽漬味道撲鼻而來,管虞做不出將碗中餐浪費掉的陋習,只有壓眉頭嘗試。
“管小姐吃不慣這泡菜吧?實在抱歉,是我欠考慮了,還沒問過您的口味。”
“我時有胃痛,食欲不好。您別見怪。”管虞端起笑容,又是廢了番嘴皮子功夫請屈籬母親舍掉了敬稱。
“您直管叫我名字,鄙姓管,單名虞。”
屈氏應承下來,為她添湯。
管虞道謝接過。
靜默無話。
屈氏擔憂遠行的孩兒,可她寄人籬下,不好總是叨擾管虞,只好默數這份惦念。她換了環境,夜里難眠,眼瞧著西式洋樓的吊頂,心心念念仍是曲家聽雪閣主臥柏木的橫梁。
她與曲登科,在那間古香古色的屋子里走過新婚纏綿或添丁之喜甚至于漫長的同床異夢孤寂冷淡。
屈氏藏一顆淚在自己帶來的瓷枕上。那淚被攝去暖意冷下,她心也如此。
瓷枕是她的陪嫁品,隨她漂泊來去,留存為最老的物件。
屈氏胡思亂想著,聽到門外突兀一腳步聲。猜是踏在木地板上的皮鞋。并非管小姐的高跟鞋,屈氏慌張提著心,捏起紅稠錦盒——這是她珍藏珍愛之物所用的。
里頭有屈籬幼時一家三口的合照,還有她陪嫁的幾件金玉首飾。
屈氏扯開門抱箱子出去,與循聲回眸的管虞面對面。屈氏一愣,不解打量著管虞陌生的裝束——長發盤起,風衣皮鞋,一身通透的墨色。
“你這是……”
“伯母,我有要緊事急著出去。讓您受驚了。”管虞報以歉意,她交代屈氏反鎖家門,戴起禮帽,手指圈起車鑰匙扣與她告別。
·
黑衣夜行,管虞的座駕的寶石藍在璀璨的暖黃色燈光里閃耀如晝。
她驅車去往城郊護城河,壓著嫌惡眼神停車尋人。
點頭哈腰矯揉造作的男或女最是愛財,任意折腰。
管虞尋了個女人問她可識得名喚小葵的女子。那女人掐腰揮動濃香的帕子,嬌艷面容登時變臉,“她有什么好?”
管虞又抽了張銀票給她。女人心花怒放毫不掩飾,“她在房里接客呢。喏,就在那艘拋錨的帶花大船上,就是底層不開燈的那間。”女人回首,腰肢一擺更近眼前的風衣女子些,翹著蘭花指一點那艘人頭攢動的大船。
“多謝。”管虞急于抽身,她手背又被那帕子拂過,女人貼過來,熱心提醒道:“官人有所不知,你前一位貴客可是龍虎門的三當家,那女人彪悍強健,許多男人都怕。她渾又不忌口,官人您還是稍候吧。她從不留宿,鬧過一陣也就出來了。”
管虞神情冷傲,微點了頭疾步而去。
女人在她背后嫉妒得眼也紅了,尖聲道:“這條街上哪個不知,那婊子在床上就是個死物。白瞎了這幅好面皮,去捧那賠錢貨……!”
冷風攪散唾罵的女聲。碼頭一如既往熱絡。
走廊幽深,管虞疾走在艙里尋,好在門前放哨混幫會的大漢橙黃的對襟馬褂足夠醒目。管虞直奔那廂。
“女官人留步。”當今世上男人總是有幾分桀驁,越是無知,越是虛假地高估自己而輕蔑女子。所謂女官人正是男人對女子的蔑稱。
“讓開。我要見你們三當家。”管虞沒空閑理會閑人閑事,若非受人之托,她犯不上紆尊降貴來這里見腌臜事。女子名節大過天,管虞沒心力與嘍羅糾纏,那二人橫眉冷對,須臾間,她將槍摸出直指門扉扣動扳機。木門門內的門閂斷掉,吱呀一聲為她開啟。她將要舉步,那二大漢惱羞成怒,一左一右要來卸她臂膀或奪槍。管虞先發制人推出一掌拿取左手的大漢手腕,猛然發力,持槍的右手舉槍瞄準張牙舞爪另一人。
那人在槍口之前,咬著不甘,顫顫巍巍高舉雙手。
“想活命就別亂動。”屈籬踢門而入,所見是荒唐不入眼的一幕。
那橫跨在床的女人衣冠楚楚,被她壓在身下的女子兩只手腕各自被捆縛在床角,她熱淚敷面,神情絕望屈辱。
管虞抬槍打穿行兇之人的右耳。在嚎叫中將人掀翻,旋身,取下自己的風衣,為衣不蔽體的女子披起。
臥床的女子雙手仍被箍著動彈不得,管虞輕聲請她忍耐,轉身,耐著性子與這女人與其手下談判。
“識相就滾。”她冷著臉擠出幾個字,不想多費口舌。對面三人互換眼神,女人捂著血肉模糊的耳抬手要倆手下一起上。
“給這小白臉點顏色看看!還有,這么俊的一張臉,別給老子弄花了!”
管虞最是厭惡半分柔情也無的粗鄙女人,骨子里不輸于封建時的糙男人的卑劣。
她眸心一凝,換手握槍向門前放槍,趁亂側身閃避,反手拿住其一小臂反剪背后。
大漢俯身痛呼。管虞踢向其腘窩逼他跪地求饒。
另外的一男一女在槍口下連連后退。
“都滾。再來找茬,我們警署大牢見。”
風衣女子似乎是玩命,不死不休投來敵視目光。龍虎門的女人不甘心,卻也知道碰上硬茬只得委曲求全。
女人變臉之快,比戲臺上的川劇變臉還精彩。管虞心中憎惡,沉聲要他們滾出這里。
如蒙大赦。女人攜小弟捂著傷處狼狽逃竄。
管虞適才定心,轉身在床前為那女子解束縛。她冰冷的指尖觸及女人腕部裸露的膚,驚得女人渾身顫抖。
“是屈籬托我接你走。”管虞輕聲解釋,她費力解開兩枚死結丟下粗礪的麻繩,側身,留給令人安心的空間。
只當這面容姣好的女人也不過是來尋花問柳的嫖客,小葵哀莫大于心死,聽到屈籬之名,死寂的眼里折射出絲絲縷縷的光。
“你說真的?”方才那女人也借以屈籬之名行騙,騙她開了門,將她欺上身……小葵再不敢輕信與人了,哪怕是看著柔弱的女人。
管虞認真思索如何提高說服力,她近乎直白道:“我是她同事。屈籬母親也在我家中。她出遠門,將你們托付于我。”
小葵環胸縮在床頭,淚眼朦朧急著問她屈籬下落。
“有人說,她下獄了……”
“還有人說,她死了……”
那些流言蜚語割傷她心扉,惡意告知屈籬黯淡下場的人,急著將她踩到腳下。她不從,與屈籬別過至今,又挨打無數,連夜受驚。
她方才被人擒在身下,甚至有想,不如到此為止。她這一生,茍且不得安。
倘若屈籬去了,她隨她去了。倘若屈籬尚且活著,她先去下頭等候又何妨。
只要不教屈籬的對頭得意就好。生不如死的日子,她受夠了。
女子泣淚,臉色灰敗,驚懼過度,管虞不想逼她如何,輕聲揉著半真半假的好話哄她,“她好端端活著。昨日與我通話過。你信么?”
“她此去是秘密行動。我不知具體下落。”管虞有心從風衣衣襟里翻證件,礙于風衣在女子身上披著,她沒再動驚擾此人。
“小葵。屈籬告訴我你的名字。她說你是她的”管虞回憶著屈籬的哀求,話溜過唇角轉個彎,“紅顏知己。”
小葵自嘲,“我擔不起。官人、大人她,對我多有照拂罷了。她心有所屬,聽聞那位小姐家世顯赫,是天之嬌女。”
管虞別扭蹙眉,她不想生事,但心里嫌惡胡亂搬弄口舌的人。那些聲音躲在背后,她尚未捕捉到,但是始作俑者屈籬,她足以拿捏在手。
管虞眼神一凜。
“收拾好,隨我走吧。屈籬母親夜不能寐,還盼著你們歸家。”
管虞柔軟的字眼溫暖到她,那些軟甜,滋養傷痕累累的心。小葵感覺自己仿佛瞬間活了回來,渾身散發生機。
“多謝大人。”
小葵配合地起身。而管虞守去門外。花船上混雜多人的氣息,煙酒脂粉甚至下流的氣息糾纏不清,濃厚逼人。
管虞敏銳嗅到了絲絲煙味,她的左手拇指與食指下意識貼合摩挲,想象煙霧繚繞時麻痹神經的松弛感。
小葵換起相對厚重的衣裙,無法避免仍是妍麗的桃紅色穿著。
樓里的女子身不由己體現在方方面面。管虞仍好心由她披著自己風衣。小葵謝過。
背后無眼,卻有很多眼睛盯著她們。管虞將戲做全套,虛攬著那人的腰。她的手揣在自己風衣口袋里,實則緊握著手槍。
屈籬逼迫她那事之后,管虞不得不防人。
小葵帶路,她二人直入鴇母的套房。那女人嘬著煙槍,醉生夢死好不愜意。聽管虞報出來意,柳眉倒豎,張嘴就罵:“哪個不開眼的東西想挖走我的寶貝疙瘩?你可知小葵如今的身價?那姓屈的一倒臺,這小蹄子更受歡迎了,達官顯貴都想嘗上一口。她的日程,都排到年后去了!”
話里話外都是舍不得搖錢樹被挖走。管虞不想與這等自甘墮落的女人講羞恥講道義,她將自己錢包里所有銀票抽出,攏著小葵,拍在就近的茶幾上。
“這些夠了嗎?”
那鴇母見這女人穿著不凡出手闊綽,自然想著多敲一筆意外之財。她再開口索求,管虞將自己的軍部通行證拍在桌角。
鴇母看到證件皮套上閃閃發光的軍旗,心里犯嘀咕。她壯著膽子扭胯趕來,掀開那頁,看到女子不茍言笑的頭像照與軍銜軍職,兩眼一抹黑。
姓氏的“管”字,足夠帝京為之一震……
小葵同樣也瞄見證件上那一行字,臉色刷白。
管虞。傳說中的管三小姐,屈籬心頭好。
怎么會是她呢?
她如何屈就來此?
為的屈籬么……
第四周續
街景在車窗外倒退,伶仃的梧桐葉枯寂飄落,霎那間破敗歸塵。
車子屬高奢品類,小葵見過同牌,源自屈籬,卻未曾見過同款。她也從未見過如管小姐這般瀟灑不羈又優雅柔美的女人。
她僵身蜷在車后排方寸間,芒刺在背,自慚形穢乃至不知所措。
管虞目視前方不動聲色,將車載空調風力抬高一檔。
·
管書玉未曾見識過自家夫人這般動氣。墨詩薇鐵青著臉,不置一詞,下班就報出光華路。
管書玉小心瞥望,驅車帶她趕來小女兒下榻處。只是管虞不在,更教墨詩薇冷臉的是,家中還有生面孔在。
尋常婦人裝扮,布衣荊裙,木釵綰發,年歲比管虞大出許多。墨詩薇堆起禮貌的笑容,聽聞管虞夜出未歸,姣好的面容霎時冰封。
屈禎察言觀色,猜度眼前人是管虞家中長輩。她自述是管小姐雇傭的炊婦。那一雙貴人涵養極好,仍是客氣請她先行休息。
墨詩薇坐在客廳里等。
管書玉被打發去樓下。她捏著半包煙站在垃圾桶邊搓摩煙絲。身影與舉止太過招搖,管虞停車之前遠遠瞥見。
她下車前,須臾沉默。小葵此時沉吟再三,忍不住開口請教,“您就是管小姐?”
“鄙姓管,家中行三。或者你可以直接稱呼我姓名,管虞。”
“屈長官最愛的詞牌名,就是虞美人。”小葵眼眶濕微濕,她垂眸勾弄手指,凄涼一笑。
管虞透過后視鏡漠然瞥望,轉眼回街邊的轎車,與對她道出自己盼望。
“你不必對我心存感激。只是屈籬欠我人情。若你實在不安,當下可否幫我一忙?”
“您請講。”
……
循聲回頭,管書玉捏扁煙盒迎向管虞,審視目光掃向她及與她同行的女子。
年輕女人打扮花枝招展,身披著不合身的風衣,且那風衣翻領有眼熟的手工刺繡。是管家長期合作的蘇繡設計師手筆。
管書玉臉色古怪,神色糾結,與管虞面對面,等她先開口。
“母親。這位是我同事。”管虞避過母親審視,抬眸掃過住處客廳窗的光,鎮靜垂眸,“您深夜來,怎不上樓?”
“你母親在樓上等你。”管書玉本想試探管虞,&
看她衣衫單薄,自不忍心女兒受涼萬一,虛攬她肩頭催促她上樓。
小葵被安排的措辭藏匿于口。管虞護她上樓。
那攬肩的動作到底太過親密了些。房門拉開,墨詩薇目光沉落。
“走廊盡頭的房間,你且住下。”管虞又將說辭套用了番,介紹雙方后,給小葵臺階。收到管虞示意,小葵屈身,退回房間里。
小葵入那道臥室門才發覺,此處怕不是客房。桌角花瓶的玉蘭芬芳,似是管虞房間。
玉蘭純潔,像是她風衣的繡樣,可比擬她品行。
小葵忐忑地立在窗邊,心有余悸,羞愧無措。月光拋灑盈滿窗,不開燈的房間,光潔靜謐。她本不想更多叨擾,為管小姐造成的麻煩已然很多……拖累她與她家族聲名在前,使她與高堂煩惱在后。小葵站立不安,又分神惦記杳無音信的某,心緒不寧。
她猶自忐忑。管虞那頭頂著母親威壓,更不好過。
“母親。”深夜了,管虞奉了杯溫水來幾邊。
墨詩薇只顧抬眼望她,無聲地細致端詳自己女兒,越看越是難過心焦。女兒大了,經事了,有主見,也揣心事了。只是這件事重若千鈞,不是她想要獨身租房那般輕易,不是她心悅曲期年哄動家中長輩便成事八分……
墨詩薇的心揪緊了,她直了直背,雙手緊扣搭在膝頭。
管虞半垂眼瞼,同樣緘默。
沉默彌漫過久,心跳或脈搏鼓突都清晰可聞。
“你還當我是母親的嗎,管虞?”
抽泣聲在寧靜的夜晚被放大數倍,管虞心里抽疼了瞬,她強忍著沒有抬眸,遞上自己貼身的手絹。
墨詩薇別開眼,傾身扯了面巾紙。
單薄紙張脫離紙巾盒時,彼此纏連出不小的摩擦聲。
心又是一疼。管虞垂眸。母親問話,她沒法子倔著不應。她只能硬頭皮接話:“管虞永遠當您是母親。只有母離子,絕無子棄母。”
“那好。你還認我是母親。心里還有孝敬。足夠了。”墨詩薇從提包里拎出一只紙袋,放在桌上。
好女兒深夜出門,還帶了妖嬈的女人回來,墨詩薇心里賭氣又含怨,她將藥取出,叮囑管虞餐后服用,須得半個時辰靜坐,休養七日。
她將要起身的。管虞低喚聲“母親請留步。”
“你若是明夜休假回家將養,妥善不過。”
管虞抿皺了唇,“母親,女兒有一不情之請。”
墨詩薇隱隱心慌起來,起身,仰視高出自己的女兒,眼神凝住她視線不放,不容拒絕道:“你若用過晚餐,當下服用吧。”
“母親……”
墨詩薇冷臉,只是眼角緋紅,“怎么?你還要為她說情?”
也算一語雙關了。管虞并非不解其意,當下只是疑惑,墨詩薇怎么這么快就查到是屈籬。管虞揣摩母親心理,隱隱覺得怪異。
“母親,同事將家眷托付給我,近來我實在周轉不開。”
墨詩薇的眼神盯在她臉上,仔細甄別她是否有些微虛詞。
管虞面容平靜,只是愧疚垂眸。
“最好如此。距離三月齡還有多久,不消我提醒你吧?管三小姐熱心友愛,也須得照顧好自身。”墨詩薇字句冷硬,她提起包再無話,離去攜起一陣風。
·
管虞立身窗前,看母親們相攜矮身鉆進車子,她心口發酸,仰頭將濕熱逼回眼眶。
她太自私,太不孝。
小葵果然還沒睡。管虞叩門她很快回應。管虞倚在門前對她講明衣柜幾層抽屜迭放的睡衣嶄新,安撫她既來之則安之靜候佳音。
已然是萬般虧欠,小葵感激涕零,只是當管虞離去前反問,是否占用了她的房間。
“無妨的。我回辦公室,還有些公務。再個。隔壁房間歇的正是屈籬母親。伯母溫和,你二人處得來。”安頓好,管虞提了另一件風衣就此離去。
管虞驅車前,按下車窗,燃了支煙。小葵守在二樓窗邊,回想著她嗓音低啞神情倦怠,有心記掛著想著來日提醒。
卻不知何時再見。
·
那藥盒藥片墮入樓下的垃圾桶,原封未動,天不亮被清潔車收走銷毀。若不是腹中的寄居獸拖累她愈發乏力干嘔,管虞恨不得也吃一顆神藥麻痹大腦神經。
案犯屈某頭疼欲裂緊急就醫,管虞避嫌了一周。她的小動作沒指望瞞過母親,只是安生在臨時調配的宿舍里處置未完的工作。
將電碼本合攏完璧交還檔案室,在借閱表洋洋灑灑簽下自己大名,一撇一捺收尾,管虞合起鋼筆,攥在手里,沒再如往常將鋼筆別回軍服胸前口袋。
她去安處長那里,上交了自己的破譯成果,以及辭職報告。
安處長自然是要哄她留下的。管三小姐是他們電訊處的門面,是他的寵將干將掌中寶。
“曲期年逃走,我到底是助紂為虐了。無論真心或假意。況且,我頭痛癥加重,家庭醫生不建議我承擔軍部內這么緊要的工作。”
安處長沒法子,放人離開后腳打電話去管宅旁敲側擊問候管三小姐身體。
管書玉是家中第二個知情者,她自然樂意女兒休養。安處長悻悻,只好忍痛放行。
管虞換回便裝,瀟灑離開宿舍。她驅車離開之時,化雪等人還去送了。
化雪還捧著一大束花,明媚嬌艷。
管虞挑一抹笑向她勾手,“你的隊長更需要關心。”
二隊那些人垂頭喪氣,無措地杵在她汽車尾氣里。
·
管虞去鮮花店包了鮮花康乃馨,排隊等了剛出爐的酥皮茶點,去醫院送母親。
她回過家,換了身純白的長裙作為大衣內襯,也褪去了高跟鞋,服帖柔順出現在母親診室辦公桌前。
墨詩薇凝著她,好一會兒才開口,要她坐。管虞放下鮮花茶點,為母親小茶壺續了水。
她重新泡茶時瞥了眼,公道杯中茶湯濃重。
母親操心她,淡口卻也挨受濃茶的苦……
她低眉奉茶給母親。
墨詩薇接下了,抿了口。心里酸疼,不知味。
墨詩薇下班前總是多一次查房。管虞借機候在門外。一位高挑的洋醫生穿行走廊逆光靠近,沿途與醫護熱情周到問好寒暄。那人到管虞身邊一步之遙,手抄兜倚著窗,口罩遮掩不住的碧綠色的瞳孔盛出笑意來,“美麗的小姐,不知哪位有幸與您共進晚餐,賞今晚的圓月呢?”
管虞也倚著窗,頭痛,在醫生面前也顧不得遮掩,她懶懶抬眼,打量那人半認真的模樣,笑,“你在邀請一個孕婦嗎?”
伊袞聳肩,“我大概說過,你什么樣子都很迷人。哪怕是頭疼昏倒或者不堪重負怎樣的……”
管虞神色冷下,對面人也息聲,微笑著聳肩道歉。
“你團隊的藥,成效如何?”
“頭疼,休克,昏睡,才剛醒來。那只狗和實驗品臨床反應一樣。”伊袞口罩舒展,勾出笑臉,“親愛的姑娘要不要去欣賞。”
“回溯計劃成功。”她的臉湊近,隔著口罩快要貼近管虞側顏。
松木香味道襲來,管虞喉頭掀翻痙攣。她掩口躲去衛生間。
女人懊惱慫了聳肩,暗自撇嘴。
·
頭疼欲裂。
身在何處?
她徐徐睜開眼,入目是刺眼的白。白墻白磚,甚至陽光也蒼白。
“醒了?口渴嗎?頭疼不疼?”
穿風衣長裙的女子翩翩而來,望著她容貌姣好的臉,病床上的人心倉皇飛跳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