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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日
也不知過了多久,屈籬蜷在木地板上深刻感受冷意直往骨頭縫里鉆,徹骨的冷使她清醒。她雙目腫痛,揉眼從木地板爬起,不理會腳邊月光東移幾寸的長。
她跌回沙發里,腦子里抽痛,一團亂麻般愁緒緊箍著她,勒得她頭疼欲裂。
頭重腳輕,栽進沙發坐墊,放走了混亂的意識。
什么都不想,麻木呼吸等死,似乎是最輕松的了。她誰也不欠,什么都不需要償還。
小葵死心,管虞解氣,她圖清閑,再好不過。屈籬扯了扯唇角,放縱自己昏睡過去。
意識游離,身體輕飄飄的,再也感覺不到愧悔自責無力難過,還有長久陪伴她的嫉恨。
緊繃的一張弓弦一松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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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虞租住的小洋房同在光華路,在23號的對街。屈籬這些年囂張跋扈,行事高調,她的車黑白相間,好巧不巧的,與管虞的代步車是同系奔馳。大清早推開窗吐納新鮮空氣的管小姐心道晦氣。她合起兩扇窗,對鏡披起云肩撥出發尾,挽手包出門。
屈籬在家裝死,她總要推動這出大戲如期進行……
鑰匙孤零零杵在門鎖鎖孔,管虞叩門三聲,自報家門。門內無人應答,屈籬總不可能房子車子都白送小賊,管虞知道她在,旋開門鎖輕輕推門。
房間里空氣有些悶。浮現眼前的家具陳設不能再簡單——唯有桌椅一套沙發一張茶幾一座,臥室里面不用看也想得到,四面高墻圈著一張單調的床。
管虞見識過也多有耳聞屈籬的手段,這套樓多半是攥在她手的不義之財購得。
屈籬似爛泥般,穿洋裝滾在沙發里,滑稽至極。管虞心中冷笑,緩緩走上前,淡漠眉眼一垂,分給她憐憫的眼神。
屈籬沒有睡太死,或者在聞聲或聞香時候意識逐漸沉回腦海,她緩緩睜開眼,滿面錯愕。
“你不是請我幫忙嗎?今兒恰好公休,走不走?”
管虞披有素雅的杏花白云肩,內襯水藍的修身旗袍,裙擺及膝,亭亭玉立,她的半腰長發柔順在腦后,由絲質束發帶纏繞,淡雅從容,盡顯淑女氣質。
是管虞!屈籬應聲,鯉魚打挺坐起來,頭腦發暈,捂著頭問候管虞,干巴巴問她可有用過早餐。
管虞更前一步到茶幾邊,進入屈籬臂長之內,算準了她會來糾纏——果不其然,屈籬借口頭痛將她攬腰拽到跟前去。
管虞垂眸,面無表情看她。屈籬的短發亂了,隨意自然,她半睡半醒的模樣比那副不可一世的張狂兇狠耐看幾分,但管虞太知道她什么德行。
骨子里就是個爛人。爛人回頭也無法上岸,除非徹底重塑。管虞心里想著事情,涼薄勾起半片唇。
唇角被咬傷,一日過去還隱隱疼著,這一疼使管虞更堅定。恰如孔圣人兩千年前就說過的“以德報怨,何以報德?”
關于心頭思緒萬千,堅定為按計劃進行,她的示弱她的柔順都是計劃內的舍……屈籬倚著她,只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管虞垂手任她抱著倚靠,聽她呢喃:“你又瘦了些……”
“起早過來,你宿在何處?”
“你的傷寒好了么?”
管虞冷言冷語催促她趕快動身,“隨你看望過伯母,我便不欠你什么。”管虞很不喜歡虧欠與人這種感受,特別對象是屈籬這混帳。
屈籬身一僵,摟緊她些,伏在她腹處喃喃自語,“素來是我欠你的。你隨我回去看我娘是你好心。管虞,多謝你。”
她不再像從前輕佻地稱呼管虞,也不再自以為然任性親近,倚著管虞汲取些動力,她訕訕收手回來,起身回臥室洗漱。
管虞在她身后,神色冷淡收回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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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我們回來了!”回家的興奮遮掩掉屈籬心頭愁緒,她停車在風車巷子里家門口,拎起牛皮紙糕點與茶包,接過管虞手里的絲巾紙袋,引她進門。
繞過影壁,只見衣著樸素的衣帶盤發的婦人柱拐現身,應聲而來,管虞一驚。她托人調查得知屈籬母親屈氏身子不好,不曾想病癥在眼睛。
她頓在原處,屈籬騰右手上前攙扶母親屈禎,“娘,日頭毒傷眼睛,您等我們進去就好。”
“籬兒,還有客人?”屈禎又驚又喜,她瞧清了自個女兒,撫了撫她的臉。
“是。我帶了、”屈籬回眸與管虞對視片刻,很想一鼓作氣說出“心上人”的字眼,轉念還是忍下,對母親一笑,“我帶了同事來看望您。”屈籬說著,將管虞給買的紗巾展示給母親看,見母親愛不釋手,她也眉目舒展。
管虞恰時近幾步,她觀察到屈籬母親并非目不能視,只是視力太弱……管虞近前到長輩身邊,與屈籬相隔半人寬,她曲頸躬身問好:“伯母您好。今日倉促登門,多有打擾您。”
“好孩子,費心了。不必客套的。”屈禎笑意盈盈打量這女孩上下,心中贊嘆其涵養相貌都上乘,扭頭看一眼自家女兒偏頭犯癡的模樣,心里埋了樁心事。
管虞在家從不下廚,她是祖母母親們姐姐們的掌上明珠,家中廚房那種危險的地方是被禁止出入的,但她上門做客表現出良好的禮教。學著屈籬的模樣擇菜為屈氏幫廚。屈籬挑了幾顆干凈的小油菜塞給她。管虞剝著菜葉,聽著屈家母女倆的家常對話。無非是屈氏責怪女兒在外不著家又消瘦些,叮嚀她在外工作小心兇犯。
管虞心道好笑,怕是帝京最可怕的狂徒都沒有屈籬兇狠。
屈籬在母親面前乖順,一一應下,眼一轉,按住管虞想從水缸中盛水的動作。管虞奇怪問她:“怎么?”
“天冷了,井水涼。我來。”管虞抽手出來,換屈籬攥水瓢盛水洗菜。二人握手肌膚相親的一刻卻被屈禎敏銳捕捉。
她燒了幾道家常菜,屈籬心疼母親勞神傷目,去附近的鳳翔酒樓叫了幾道招牌菜。屈禎數了數,一湯十菜四甜點,她心里掂量著自家女兒對那姑娘的心思……
午飯太過豐盛,屈籬不想管虞登她家的小門小戶做活還得受委屈,按照古時高門大戶的進餐順序,餐前湯涼菜主菜最后甜點。一餐講究完畢,太陽半垂西山。
屈籬尤其舍不得這個短暫的冬日,管虞淡笑著融入她母女的家庭,親如一家般和諧溫馨。
小輩臨離開家,屈禎總算找到借口,要屈籬隨她去整理冬裝行李。她將屈籬拉進屋關起門,壓著聲追問女兒:“那位小姑娘……不是尋常人家的孩子吧?”
屈籬原以為母親會問她與管虞的關系,她本想坦蕩承認這份喜歡,聽母親由家境切入,心頭蒙了層灰,她又像被人捏了痛腳,心里頭又酸又脹,“您問這個做什么?難道時至今日您還篤信門當戶對嗎?”
門當戶對一詞在屈籬母親的遭遇中是魔咒。昔年屈家小姐嫁進門當戶對的曲家,恩愛不幾年,曲登科養了個沒家世的外室。那女人挺著肚子風風光光被喜轎抬進曲家,享受的是與原配同等的平妻待遇。屈禎受不得這份羞辱,她要不到曲家上下的解釋反被扔下休書趕出家門。那年五歲的曲新籬已然懂事,她心里明白是這新嫁娘頂替了她娘親的地位。她追隨娘親跑出去,娘倆不被娘家人接納,自此遠走他鄉。
這是屈禎心底的痛楚,也是屈籬心尖的刺。
“門當戶對狗屁不是。再者,虞兒并不在意這些,她能接受曲期年,自然也能接受我。”
屈禎是知曉曲登科的幺女也在自家女兒工作處任職。她也很清楚,屈籬對曲家人的怨恨,聽聞她這樣說,心頭又是一驚,“你是說,那位小姐本是小曲的未婚妻。”
屈籬聽到管虞名字與曲期年連立,霎時火起,高聲說:“她們已經斷干凈了!曲期年是那邊的奸細,已然被我擒獲。”
“你、那你、”屈禎一時不知說什么好,雙手搭在女兒腕上,安撫她:“籬兒,你切不可行鬼祟之事。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
“您也當女兒橫刀奪愛嗎?即便是奪,我動心在先,追求在先,橫刀奪愛之人絕不是我!”
“好了好了,噤聲。娘知道你是好孩子。”屈禎抬手,艱難撫了撫孩子后腦,一如幼時愛撫疼愛她,盡管眼前這孩子已然是早該成家的青年人,身量比自己高出許多,甚至比她另一位母親也要高上一些。
“籬兒,那姑娘長得耐看,性格又溫柔體貼,你既然動了心,認真追求人家,若是成了皆大歡喜,娘也樂得你們早日完婚早日給娘抱孫兒,即便不成,一別兩寬各不虧欠。”
屈籬抿唇,因為母親的期望與實際的落差而失落。即便同意陪她回來看母親,她很清楚,管虞遠遠沒有接納她,甚至這些接近討好,極大可能是為了曲期年……
屈籬攥拳,想到曲期年曲家人,她依然滿腔憤恨。她緩了緩,不放心叮囑母親幾句,“您有需要就差使李嫂。既然雇傭了她這就是她該為您做的。眼睛再疼了或者有其他事就打電話給我,我下周末再回來看您。”
屈籬帶了人回家,自然不便住在家里。母親點了頭,在她走前急著拉住她,“籬兒,你可不能唐突了人家姑娘!”
屈籬垂眸,心虛地應了,拎起一大包行李奪門而出。
管虞在欣賞花壇里的玫瑰花,屈家兩進院子隨處可見玫瑰花,與長輩作別坐進車里,她好奇問了句屈籬:“你母親很喜歡玫瑰花?”
屈籬緩緩開著車,聞言,眼神一黯,“是我喜歡。那些都是我娘親手為我種的。她打理花不假于人,被刺傷了滿手也不告訴我……”
管虞靠著椅背閉起眼睛,“可憐天下父母心。”
“我娘喜歡蝴蝶蘭,只是咱們這邊氣候……難以存活。”
管虞沒有再說話,屈籬當她累了,小心停車在路旁,想脫下自己身上的外套,頓住,去后備箱行李包抽一件帶著皂角香的干凈棉衣,輕輕披給管虞。
屈籬輕手輕腳啟動車子再上路,沒發覺副駕的人兒睫毛顫了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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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虞本來只是閉目,車再停下熄火,屈籬沒動,也沒吵她。最近勞心勞力,管虞真的睡著了。
屈籬守在管虞身邊,癡癡看她,脖子僵直稍稍活動,幾番下來,她見證暮色一點點籠罩四野。
似乎回到了小時候,媽媽抱著她坐在院子里數星星。媽媽給她講牛郎織女守在銀河邊,給她講參商不相見……院子破舊窄小,眼前的夜空純凈,媽媽懷里最溫暖……
屈籬目光一柔。她向來篤信母親是天下最溫柔的女子,最剛強的母親,可是這樣的好的女子,被她摯愛之人至親之人接連拋棄。屈籬沒法不恨始作俑者。從改姓更名時候她就決心要向曲家人復仇,攪得她們雞犬不寧。
可是長大太慢了,熬白了母親雙鬢,她依然是需要向媽媽伸手拿學費的孩子,依然是受周圍同齡人欺負的弱者。她為了盡快長成大人,輟學去投了軍。她的運氣很好,因為不怕死,被首長帶在身邊做警衛。因為替首長擋暗殺的子彈,她再立新功,盡管陰雨天胸口舊傷還是會癢痛,但她有命退下來,在這個高墻大院里扎根。
她母女二人再也不用為生計發愁也不消為離別哀愁……
管虞似乎睡不安穩皺了皺眉。屈籬立刻緊張起來,她抿唇思索片刻,還是下車開副駕門將人攔腰抱起來。
管虞睡意輕,被人觸碰當即驚醒。她睜開眼看到屈籬下頜與衣領,閉起眼,緊繃著,捏拳,預備好絕地反擊。
光華路的小公寓樓空空蕩蕩什么都沒有,屈籬怕照顧不周,帶管虞回到自己住的公寓。她的住處比管虞家不足,但比小公寓樓的房間寬敞便利些。她停車在樓下,抱著人開門進家。
腳尖一勾帶上家門,頂開臥室玻璃門,抱人直入。
屈籬的臥室是管虞噩夢開端。她被投入床上霎那間警惕睜眼。
屈籬不想攪擾她并沒有開燈,任由臥室里的紗簾全然舒展開,驅散所有外來光亮。
黑夜里,管虞眼里凝著冰霜。她身上籠罩著難以消散的陰影。那團陰影浮在她身上,惡劣地挑逗褻玩她,拿捏她雙腕雙手,又要繼續作惡……
“有完沒?”
屈籬剝盤扣動作一頓,她抬眼,目光與管虞陰冷的眼神交匯,尷尬垂眸收回手來,直起身坐在床邊,拉開些距離。她頓了頓,有口難言。她總不好重揭管虞舊日傷疤問她是否受創傷自殘過吧?
“我、我只是想要看一看你、”
管虞事不關己笑了下,聲音甚于窗外乍起的北風,“你還有哪里沒看過嗎?”
屈籬心一緊,低垂雙眼,輕聲道歉。
身體乏力,懶得與她鬼扯,管虞將衣領幾顆盤扣系起,以手肘撞開她起身。
屈籬捂著心口,緩和好一陣。
玻璃門吱呦搖擺不斷交錯擦肩,屈籬按著心口跪坐在床上回頭看,依稀看到綽約的影子在屏風中淺淡到消失不見……
“嘭”一聲門響,屈籬轉身仰倒在床上,目光呆滯盯著天花板上的吊燈。
玫瑰花形吊燈震顫著。
聽聞玫瑰在西洋人眼里代表愛情。
罷了,她不配擁有玫瑰花。不該奢望有愛情。
把自己埋入被中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