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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秦沂知道楚錦瑤想說什么,“都過去了,我并不在意,我只是替母親不值。”
大齊后病逝在建興八年,那時秦沂不過五歲。男孩五六歲的時候能鬧死個人,那本該是男人一生中最快樂最懷念的時光,可是秦沂五歲的時候,他恣意的孩童歲月停止得毫無預兆。
大齊后自誕下嫡長子后身體就一直不太利索,那年春天氣候燥,她再一次臥病。本來這不是什么大事,太醫院,皇帝,包括大齊后自己都覺得這不過是換季而已,多吃幾貼藥就好了。
五歲的皇長子無人敢管,他橫行霸道,到處做惡作劇,把后宮攪的天翻地覆,唯獨在大齊后面前能安分些。那天他照例去給母親請安,卻在母親的宮殿里看到了皇帝,以及衣衫不整、梨花帶雨的小姨母。
大齊后和妹妹不同,她是家里嫡長女,半輩子驕傲剛烈,連撒嬌討巧都不屑。她就如世人調侃的正室嫡妻一般,端莊,美麗,但無趣。
而她的妹妹顯然是另一個極端,妹妹嘴甜會說話,從小在娘親和兄長嬌慣下長大,看中什么就要什么,即便那是別人的。從前大齊后雖然覺得不妥,但畢竟疼愛唯一的妹妹,所以大齊后也只能盡量順著她。可是誰能知道,她的好妹妹竟然看中了自己的姐夫,大燕的一國之君。
大齊后氣急攻心,當時便讓身邊的女官好好管教這個被寵壞的妹妹,這種時候大齊后還是為了妹妹好,無媒茍合,流傳出去是要浸豬籠的!大齊后不忍心妹妹一時鬼迷心竅,害了自己一輩子,而大齊后的母親,當時的鎮北侯夫人卻連夜進宮,死死攔住大齊后,涕淚俱下地說小女兒已經有孕兩個月了,經不得大齊后出氣。
大齊后這才知道,自個的親妹妹已經壞了丈夫的孩子,都已經兩個月了!母親,父親,兄長,丈夫,她的這些親人全都知道!只有她一個人像傻子一樣被蒙在鼓里,為妹妹的終身大事操碎了心。
大齊后當即便暈厥過去,之后病情一落千丈。
這場鬧劇發生的時候,秦沂就在當場。四月時,大齊后已經垂垂危矣,娘家和皇帝時常來她面前探病,可是大齊后知道,他們都在等她死。因為妹妹的肚子已經顯懷,快要藏不住了。
四月末,秦沂跪在病榻前,親眼看著大齊后沉沉睡去,再也沒有醒來。三天后皇帝念大齊后育皇長子有功,謚其為文孝皇后。謚號中有“文”又有“孝”,委實是無上殊榮,滿京城的命婦都在羨慕文孝皇后的體面,真可謂生榮死哀。
是啊,生榮死哀,六月小齊后就因為皇帝“過度思念先皇后”而進宮,鎮北侯府齊家連出兩位皇后,可不是榮耀至極。
自那之后,秦沂和外祖家反目成仇,他也再沒有稱呼皇帝為父親。
父母就是孩子未來的縮影,秦沂之后被封皇太子,即便他不缺吃不缺穿,呼風喚雨地長大,并因此形成飛揚跋扈的性子,可是即使如此,他也無法擺脫童年的影響。早在秦沂還不知道什么是婚姻、什么是責任的時候,他就已經知道了背叛。到現在,秦沂也無法坦然接受別人的親近,也從不能直接地、不怕拒絕地說出自己的想法。若不是遇到楚錦瑤,他大概就會這樣高傲又孤冷地度過這一生。
每次想到大齊后的事都會難受,久而久之,秦沂便不許別人提起母親。可是今日,許是因為懷里抱著一個人,他心中的鈍痛并沒有想象中那么明顯,秦沂突然好奇起一件事情:“當時皇帝逼問你時,你順勢叫她一聲母親也未嘗不可。成大事者不拘小節,一個稱呼并不能改變什么,你為什么非要犟?”
“不要。”楚錦瑤的聲音有些悶,但又帶著直白的驕縱,“我才不要和皇上皇后站在一邊。你喜歡的人我不一定喜歡,但你討厭的人,我一定討厭。”
“你這樣做,她以后可能會變本加厲地為難你。”
“又不差這一次,她本來也不會對我好。”楚錦瑤停了一會,發現秦沂沒有說話,輕輕碰了碰他,“殿下?”
“沒事。”秦沂眼神中光芒明滅,仿佛涌動著無盡的暗流。秦沂突然在想,如果大齊后還活著,她看到楚錦瑤,一定會很欣慰。
自建興八年的那個春天后,從五歲到十七,他的人生空白了十二年。直到一次邊關進犯,他受了有生以來最嚴重的一次外傷。他一睜眼,便遇到了他的生命中另一個重要的女子。
從他開口說“別哭了”那一刻開始,他的命運,就完全變化了。
第106章 惡毒婆婆
宮中的人最是敏感,有人嫌棄這些不過是捉風捕影、自尋苦惱,可是若耳目不夠清明,恐怕也活不到高位。
淑妃早在皇帝還是皇子時便做了孺人,就連原配大齊后都已經死了許多年,而淑妃卻依然風光。淑妃能活這么久,所倚靠的顯然不會是皇帝的舊情。
這幾日,淑妃便嗅到一些不尋常的訊息,那日在皇帝寢宮發生的事已經被禁言,皇帝、皇后、太子、太子妃都在場,他們到底說了什么不得而知,可是之后憐嬪被賞了好些東西,這卻是瞞不了人的。
淑妃坐在椅子上,目光隱晦地看著屋中這幾個人。
楚錦瑤今日來給小齊后請安,她進門的時候發現淑妃和趙蘭輝也在。行宮里的后妃少,淑妃時常在小齊后這里打發時間,而趙蘭輝作為淑妃的兒媳,當然也不敢落下。
楚錦瑤掃了一眼就收回視線,她按規矩給小齊后請安,等相互見禮結束后,楚錦瑤就站到一邊,安靜地候著。
楚錦瑤和趙蘭輝同為皇室兒媳,在有外命婦的大場合可以落座,但是在內眷自家的場合,她們倆都不好坐下。趙蘭輝站在淑妃身側,而楚錦瑤卻在小齊后左手邊,遠遠挑了個地方站著。
想必小齊后已經恨毒了楚錦瑤,而楚錦瑤也不想看到小齊后。太子妃和皇后之間的異樣氛圍瞞不過其他人,可是屋里眾人都裝作不知,依然輕聲談笑著。
憐嬪流產已經快過去一個月,她再不愿意也得去給小齊后請安,若是還躺著“修養”,恃寵生驕這等帽子就要扣下來了。憐嬪在上一次宮廷爭斗中倒向了東宮,她是為了自己的未來考慮,不過在未來到來之前,她還是要硬著頭皮去給皇后伏低做小。
憐嬪戰戰兢兢地給小齊后行禮,小齊后毫不避諱地冷笑一聲,并不理會憐嬪。小齊后那聲笑實在明顯,屋里人都聽得分明,一下子眾人都不敢再說話,而憐嬪維持著請安的姿勢,感覺渾身都顫抖起來。
楚錦瑤明白,這一幕是做給她看的,楚錦瑤很沉得住氣,眼觀鼻鼻觀心。時間寂靜地流逝,不知過了多久,小齊后仿佛才看見憐嬪一般:“原來是憐嬪,你剛落了孩子,身體虛弱,連皇上都特意開恩,允你安心休養。怎么今日憐嬪想起來本宮這里請安了?”
憐嬪額頭上全是虛汗:“嬪妾不敢,娘娘乃是皇后,便是給嬪妾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對娘娘不敬。”
小齊后冷笑一聲,若有所指地說:“不敢?本宮看你膽子大的很。”
小齊后這話分明是沖著楚錦瑤去的,憐嬪不過一個宮女,現在已經嚇得瑟瑟發抖,她不由看想楚錦瑤。
小齊后察覺到憐嬪的視線,還沒等楚錦瑤說什么,小齊后就已經大怒:“呦,本宮問你話,你看太子妃做什么?莫非,現在本宮說話,都比不上太子妃了?”
楚錦瑤很是看不上小齊后的無理取鬧,堂堂皇后,現在也做這些沒事找事的潑皮婦人之態。但是小齊后話已說到這個地步,楚錦瑤少不得出來表態:“皇后娘娘這話問的奇怪,宮中眾人都對皇后畢恭畢敬,我對娘娘也向來禮敬有加,不知皇后娘娘從何處得來后宮眾人不恭敬您一說?”
楚錦瑤故意把關鍵詞模糊,最后更是擴大到后宮眾人身上,在座的其他妃子、皇妃也被拖下水,自然不能再看戲了。小齊后見楚錦瑤又含糊其詞,四兩撥千斤,她眼睛瞇了瞇,眼中的冷光幾乎化為實質。楚錦瑤自入宮一來一直叫她皇后娘娘,小齊后本來還沒發現這一點,直到昨日被皇帝一語點穿,小齊后才驚覺,楚錦瑤這樣做哪里是恭敬,她分明就是看不起自己這個皇后!楚錦瑤從不叫小齊后母親,這是因為在楚錦瑤心里,她真正的婆婆只有大齊后一人。
小齊后真是氣得冷笑,枉費剛進宮那會,小齊后見楚錦瑤溫順恭謙,還以為她是個安分無爭的,故而她對楚錦瑤下手也處處留情。現在想來,小齊后覺得自己簡直就是個笑話,從一開始楚錦瑤就沒把她當回事,楚錦瑤每次喚她“皇后娘娘”時,說不定還在心里嘲笑她無媒茍合呢。
小齊后氣極,眼睛中簡直能飛出刀子來。她毫不掩飾自己對楚錦瑤的惡意,陰陽怪氣地說:“太子妃真是會說話,怪不得太子、皇上別人勸不聽,唯獨聽太子妃的話。本宮口舌愚笨,比不上太子妃會討巧做人。本宮這個皇后,哪里敢管教太子妃。”
“皇后娘娘此言差矣,在皇上面前,誰的話能比得上您?您才是真的能言善辯,深得圣心,我不過是實事求是罷了。”
小齊后的臉色立刻一變,楚錦瑤這是在暗諷上次憐嬪的事,小齊后又是買可憐又是刷情分,可算哄著皇帝放過下毒一事。而楚錦瑤最后那句“實事求是”諷刺的意味就更重了,在小齊后看來這無異于直接打她的臉。
小齊后怒不可遏,若是沒有旁人,她必要狠狠教訓楚錦瑤一頓,可是現在淑妃和其他幾個宮妃還在,小齊后并不想把自己的不光彩捅到死對頭手里,她飛快地掃了淑妃一眼,到底強忍著壓下這件事不提。
淑妃坐在一邊,依然溫和得體地笑著,可是她的眉頭卻微不可見地挑了一下。太子妃這話聽著沒什么問題,可是卻瞞不過老江湖淑妃的耳朵,淑妃分明感覺到太子妃意指皇后,而小齊后對著這樣的挑釁,竟然忍了?
這就很有貓膩了,淑妃想起這段時間的異常,心里越發堅定,她一定要查出來前幾天皇帝宮里發生了什么事。
小齊后忍下楚錦瑤的暗諷,心里越發慪得慌。從前小齊后端著皇后的架子,并不肯用那些宅門里磋磨兒媳的手段,她嫌這些伎倆直白粗俗,只有凡間那些惡毒但愚蠢的婦人才會做這等勾當。小齊后自視甚高,她設計了一個又一個精巧的圈套,玩弄權柄又不失慈母架勢,這才是聰明人所為。可惜小齊后萬萬沒想到,她設計的圈套一個個被楚錦瑤拆穿,現在還反噬到自己身上,小齊后這下算是明白了,再精密復雜的計謀也有破綻,反而是那些最原始的招數,雖然不入流,但是有用。
小齊后掩了掩口鼻,故意咳嗽了兩聲。她這樣一作態,其他宮妃少不得要問:“皇后娘娘,您怎么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