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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知春執筆的手腕顫了顫,筆尖在紙上劃下歪斜的弧線。他再度正眼瞧她:“看你眼下青黑。怎么,這院中瑣事繁雜,竟能讓你操勞到如此模樣。”
春桃連忙轉移話題,回應道:“多謝長公子關懷。奴婢只是最近心緒難寧,夜來夢多,醒得比以往早了些。”
操勞是沒有。她進他院子后,倒比以前輕松了許多。費心則是真的。日夜琢磨著,這好日子恐怕不久便到頭了。
裴知春擱下筆,稍稍傾身,“我是疑惑,你究竟日思夜慮些什么?”
春桃手中墨條一滯,墨水濡濕她衣袖,落下幾滴斑漬。她放下手中墨條,“長公子多慮了,奴婢心中所思,怎比得上長公子的心事,叫人更想知曉。”
裴知春不再看她,身子倚靠在桌案上,“我不過是好奇,你一個從知遠身邊調來的婢女,怎會甘愿在我這里忙這些無用之事?”三年匆匆而逝,世事多變:如今有人待他好,他反倒不自在。
春桃擱下硯臺,心下一橫,故意刺激道:“長公子領受奴婢好意,卻說奴婢做的是無用之事。那么,長公子豈不也是無用之人?”
裴知春仰首,既沒惱怒,也沒覺她失禮,只是凝睇她。但……無用?他從不這般認為自己。
昏燈暗照,她眼尾那顆細痣落在他眼中,添得幾分明艷。恍惚間,他觸碰到了往昔,猶記得,昔日的她,遠不似現在這般伶牙俐齒。
今日是他第一次細致地瞧她,嗅到她衣袖上那股淡淡的墨香,盈滿他周身,仿佛揮之不去。
“你若真心如此,倒教人稱贊不已。”裴知春斂起心思,察覺指尖沾上一滴墨,眉心緊蹙,“不過,這些褒贊于你而言,想必并不重要。”
她水洇洇的瞳仁,定定地鎖住他微晃的身形,“長公子覺得奴婢心存不軌,大可趕奴婢回去。”
“倒有幾分骨氣,”裴知春心中一動,隱約生出幾分疑慮,又很快反應過來。若她真心懷不軌,怎會如此直言相對,甚至不加掩飾地與他爭鋒。
但他仍問:“你認為你能拿得定主意?”
春桃不卑不亢,咬字極為清晰,“奴婢不敢。只是長公子一再追問奴婢,若說多了,豈不是顯得長公子……”
裴知春唇邊吐出的字,冷然落到她耳畔,“說下去。”
春桃面不改色,“氣量狹小。”
裴知春嗤笑一聲,喃喃低語,“若我真氣量狹隘,又怎會在此處……”他戛然而止,轉而凝視跳動的燭焰,渾黃刺入眼底,泛著森冷的烏金。
春桃繼續沉靜開口:“奴婢不敢胡言。若長公子一心刁難,旁人難免會這般以為。”
“有這張巧嘴,虧得知遠那邊能容你。”裴知春朝她一揮手,衣袖揮帶起陣風,黯淡一瞬的燭火,“退下吧。”
春桃沒有遲疑,屈膝行禮,舉起一側的提燈,“那么奴婢先行告退。”
裴知春沒有再看她。
春桃款步退去,卻聽裴知春補了一句:“往后……也莫要耗費心力做那些事。”他說得極為溫和,似一縷將散未散的山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