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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蒼術朝他看過來, 胡須皆白的神色看似波瀾不驚,實則靜水流深。
周連景只略略與他對視一眼, 便感覺自己看到了深淵, 不由地垂下了頭,主動交代,“阿梓不肯見我。”
“這個小孽障。”周玄扶了一下自己的手, 寒聲道:“炸了明都之后, 他是越發的無法無天了、目中無人了。”
周連景沒有插口,他束手束腳地站著, 仿佛此刻不是在自己的房間, 而是身處帶刺的荊棘林里。
周蒼術并沒有在意周玄的話,他只是看著周連景, 道:“可說了什么?”
“是龐總管出來傳話,說他今日身體不適。”
“定是裝的!”周玄毫不猶豫地接口,道:“他如今已經攀附上太子, 皇后竟也由著他折騰,陛下也是, 府下門生齊齊上書,竟然也未能打消他的念頭……他真是昏了頭,如此任由常家那個女人拿捏,到底懂不懂讓那孽障和太子成婚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大梁將會有一支無堅不摧的火器軍,”周蒼術沉聲道:“他固然軟弱,卻并不是傻子,溫別桑既然能輕易炸了明都,給他一些時間,日后南梁的必定會有一支無堅不摧的火器軍,固然是男子又如何?太子喜歡,南梁強盛,這本就是他樂見其成的。”
“可他素來都不喜太子……”
“他只是看不慣皇后。”提到此處,周蒼術似乎嗤笑了一聲,道:“看不慣,又不敢動,只能打壓太子發泄一下,如今發現太子也壓了他一頭,便索性偃旗息鼓,接受事實……我們這位陛下,可真是能屈能伸的緊。”
“父親,這是稱贊?”
周蒼術掃他一眼,道:“你說呢?”
周玄不再開口。
周蒼術再次看向周連景,眸子里似乎染上了幾分失望。
這時,外面忽然傳來動靜,是何如燕的腳步聲,她匆匆走來,眼眸左右張望,看上去鬼鬼祟祟。
周蒼術只是掃了她一眼,眼底的失望便轉成了輕蔑。
他不禁又想起了周嶠與溫宛白來。
固然溫宛白出身不好,可對方的行為舉止卻遠比這位何家嫡女顯得聰慧的多。
和周嶠也甚是登對。
他緩緩在一旁的椅子上坐定,感覺自己可能真的年紀大了,又或許是已經到了絕路。近來竟然總是想起那個孩子,竟然總是開始后悔起當年那個決定。
他確實不喜歡溫宛白,身為女子,她太過堅韌,也太過倔強,后來有了孩子,重新入府之后,倒是顯得謙遜了許多,可他卻清楚,她從骨子里對自己是厭惡透頂的。
因為星月樓的那些事。
真稀奇,她分明如此厭惡他,可卻又如此喜歡帶著他血脈的周嶠。
周嶠與他……真的一點都不像。
“父親。”何如燕喊了一聲,他抬眸看向對方身后的人,微微頜首,何遠洲摘下兜帽,凝望著他,道:“禮部傳來消息,已經合過八字,說二人天生一對,地設一雙,這條路已經被皇后堵死了。”
所有人都清楚,只有將溫別桑和承昀分開,才有可能分別將二人拉下馬來。
溫別桑處事容易得罪人,若無皇太子的權勢護著,算計他其實輕而易舉。而太子如今將炸明都的功勞全都推給了溫別桑,若無溫別桑的天賦相護,楚王也尚且還有一搏之力。
可若將二人綁在一起,楚王是半分勝算都沒有了。
偏生他們之間還是這種連理般的情意,一榮俱榮,一損俱損,難以分割。
“我們別無退路了。”周蒼術道:“只能盡力一搏。”
“楚王那邊怎么說?”何遠洲皺著眉,道:“我們一直與太子作對,他若上位,肯定會先除掉我們。”
“還有溫別桑。”何如燕馬上道:“上次他在叮咚巷便想要射殺我,周玄的手也被他射傷了,到現在都難以拿筆,若他成了太子妃……成了皇后,以他那副管殺不管埋的性子,真掌握了權勢,殺我們根本不需要理由。”
何遠洲也不免想起了金鑾殿上毫不留情的拒絕,還有城門前那副無所畏懼討賞的樣子,此次炸明都更是讓人匪夷所思。
溫別桑說話做事好像全無規劃,想到便直接去做了,目的成迷,也完全不考慮后果。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兒,雖然并不知道對方當年究竟做了什么,可他也清楚,此刻多說無益。想要保住女兒女婿,只能在承昀太子掌握大權之前,將這二人徹底踩死。
何況,自己的兒子上次分明是奉命去雷火營抓妖孽,最終卻被雷火營重傷,足以說明他們已經不將何家人放在眼里了。
“你感覺我們有多少勝算?”周蒼術開口,何遠洲略作思索,道:“若能說動楚王合作,我們的勝算極大,但動作一定要快,否則一旦讓雷火營的人得到消息,就不好說了,畢竟我們至今都不清楚溫別桑究竟造了些什么匪夷所思的東西。”
“雷火營動作起來需要時間。”周蒼術淡淡道:“從萬龍山到盛京,快馬來回至少一天一夜,他們若是帶著火器行軍只會更慢,最少也要兩日時間才能攻到城門,城防也有火器,只要他們進不來,皇后也好,太子也罷,只能隨我們拿捏。”
“但現在要殺了他們……”何遠洲似有疑慮,周蒼術道:“成王敗寇,只要殺了太子和皇后,溫別桑固然有天大的能耐,也叫他無從施展。”
“但這樣,楚王便會落人話柄……而我們……”
周蒼術一下子笑了,道:“到那時,你便叫何繼春殺了楚王,豈不就立刻成了功臣?”
室內寂靜,周玄倒抽了一口氣,何遠洲面色驚疑不定,何如燕先是一怔,而后驚喜萬分。
只有周連景,縮在陰影之處,無聲戰栗。
周蒼術的目光忽然再次投在他的身上,眼眸一如往常沉靜冷淡,瞧不出究竟在想什么。
“春日就要來了。”這日天氣正暖,常星竹換上了一身單薄的外袍,懶洋洋的過來找溫別桑下棋,道:“聽說禮部已經確定了婚期,就在三月初六?”
溫別桑朝一旁去看。
常星竹也追著他的視線去看。
湖心亭的欄桿旁,承昀太子面前放著一個高腳小桌,正面無表情地處理著公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