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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知昭坐在副駕,雙手攥緊安全帶,目光定在前方。
車里安靜得出奇。
窗外的房屋和樹木快速后退。任子錚開得太快了,快到劃破湖畔的寧靜。
“哥,開慢點。”
他像沒聽見,眼睛死死盯著前方,眼眶泛紅。
“停下來吧。”
任知昭偏頭,皺眉看向他。有點好笑,他那樣子,看上去像快要哭了。
“停車!”
車子終于減速,在一個紅燈后平穩地靠邊停下。
任子錚深吸一口氣:“……還疼嗎?”
任知昭笑了,把手臂舉起來捏了捏:“早不疼了,你看,我掃吉他掃出來的麒麟臂。”
但任子錚沒笑。他雙手在方向盤上攥得發白,低下頭,額頭抵到了方向盤上。
車里的呼吸聲凌亂沉重。
任知昭收起笑容,伸出手,剛要拍拍他,卻聽見他悶悶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媽那樣說你,你為什么一點反應也沒有?你真的一點都不在乎嗎?”
她的手頓在半空,最后縮了回來。
想了一下,她很快開口:“哥,你知道我一天要被多少人罵嗎?”
任子錚慢慢抬起頭,側目看她。
“我也不知道。”她輕聲道,“我的私信箱,像個垃圾桶,打開就會聞到惡臭。”
她垂著眼,盤弄手指:“音樂節那次,下臺的時候,有個人在臺階邊沖我喊‘滾回日本’,我記得很清楚。”
“我都不知道我在日本還有家呢。”說到這里,她抬眸看向他,目光平靜,“想詆毀你的人,不管是否真正了解你,都能找到詆毀你的理由。”
她頓了頓,吐出一口氣:“我不是不在意,我是在學著和這些東西共存。”
車里陷入良久的沉默。
窗外的湖水閃著淡白的光,周末早晨的天藍得清澈,云輕薄點綴,車內空氣卻沉甸甸的。
任子錚終于坐直了,眼神落在自己膝蓋上,聲音低沉:“其實你回來之前,媽已經在電話里質問過我一輪了,所以我想著跟你一起回來,能和你一起面對她,替你分擔些火力……”
他輕嘆了口氣:“是我自作多情了。昭昭,你能一個人面對幾十萬人的狂熱,一個媽媽算得了什么。”
任知昭沒說話。她早就猜到他突然回家的原因。
“其實我……你……你不需要我對你負什么責。”
任子錚咬了咬唇,忽而轉過頭來,眼神濕熱,近乎灼人,聲音微顫著,一字一頓,
“你很堅強,你一直都很堅強。敏感脆弱是你,沖動偏激是你,可一次次重新爬起來的也是你,咬牙迎難而上的更是你。是我一直以來都忽視了你堅強的一面……昭昭,我真的很對不起——”
任知昭一口打斷他:“不是說過不要再道歉了嗎?”
“不。”他搖頭,喉結上下滾動,“我要說,說多少遍都是不夠的。我真的……”
真的為曾經在自己身上出現過的,那些許父母的影子,感到無比惡心,愧疚。
不大的空間里,兩人對視著,呼吸紊亂交錯。
半晌,任知昭忽然笑了。
“你還記得我們剛才看到的那塊廣告牌上寫了什么嗎?”
她伸出手,指向后方。
任子錚愣了一下,面對她突然的笑容和話題轉換,一時沒跟上,但還是順著她的手向后看去——他們剛才經停的交通燈,那里有塊廣告牌,此刻正背對著他們。
“嗯,那塊。”她點點頭。
任子錚蹙著眉,緩緩開口:“……大多地區高端地產,金牌經紀,梅麗莎·李,416599……”
“我去,你是真的過目不忘啊!”
任知昭不記得廣告牌上寫了什么,但他不會瞎編。
“太恐怖了,你好像私生飯哦。”她抱起雙臂,嘴角一挑,“不是嗎,哪有人會把偶像各方面數據記那么清楚,精確到個位數啊,好嚇人。”
任子錚后知后覺地想起自己在餐桌上的失態,耳尖泛起薄紅:“對不起,就是……一直都很關注你。”
“那你可以來和我打招呼啊。”
他眼底掠過一瞬的訝異。
“別人都來打招呼了,買周邊,簽名,拍照……”任知昭輕描淡寫道,“你也可以參加這個環節啊,不用撂下一捧花就跑吧。”
他并沒有真正消失,她心里清楚,她一直都清楚。
三月,圣地亞哥的音樂節,他去了。她沒看到他,但她知道他去了。
四月,錄音室專輯發行后,她在洛杉磯本地的場子辦了個小型演出,幾百人那種。她知道他去了。
每次,在后臺,她都會收到經紀人抱來的一大捧白玫瑰。而四月那場,正值她生日,玫瑰之外,還有一把吉他,刻了她的名字,中文,手寫字體。
經紀人說,先檢查一下禮物上有沒有可疑物,她說不必了。
任子錚恍然笑了,輕聲應道:“下次。”
任知昭點點頭:“嗯,下次帶你女朋友一起來。”
“那是我亂說的!”笑容驟然消失,聲音慌得幾乎破裂,“昭昭你知道我——”
“好了好了,我知道。”
任知昭擺擺手,打斷他。
太陽漸烈,這樣在路邊停了一會兒,車里便悶得透不過氣來。
任知昭偏頭望向窗外。斯卡布羅依舊寧靜,安大略湖波光瀲滟,天明明這般好。
“好久沒來這兒了,去走走吧。”
她說完,沒等任子錚回應,推門下了車。
任子錚很快跟上。
兩人并肩走在湖岸。她看著湖,他看著她。
走了片刻,他突然又說:“我真的沒有女朋友,我只是想把話題往自己身上引,信口胡說的。”
“我知道。”任知昭輕輕一躍,踩上路邊高起的花壇,沿著邊沿慢慢走,“有也沒關系。”
他下意識伸手扶住她:“真的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