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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邏輯自洽,認為自己很開明,比如“不斷地建議”陳茉和周遇分手卻沒有強硬干涉,又比如“幫助物色”合適的婚戀對象卻不會強行催促進度,諸如此類。
所以,同樣的,他們理直氣壯的認為——女兒也應(yīng)該“講道理”,而不是任性和胡攪蠻纏,不能沒有任何理由的拒絕。
否則……用陳慶的話來說——這是個態(tài)度問題。
可是,如果陳茉不能給出在父母看來能一錘定音的沖擊性理由,那么父母是不能忍受她徹底拒絕和吳研凌“接觸接觸”的。
尤其是在對方明確表示對她“特別滿意”的情況下。
陳茉對人說話的自我主體性有一種敏銳的感知和抗拒,而吳研凌現(xiàn)在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陳茉敢肯定就算她把全部的語音放給楊蘭聽,再解釋個三天三夜,她媽也不會理解。
楊蘭女士,她的母親,只會說,我覺得這個男孩挺好的,挺尊重人的。
對!是這樣,陳茉可以承認,主觀動機上來說,吳研凌并不居高臨下,甚至可以說一直在小心翼翼地尊重她,看起來他經(jīng)歷過起碼好幾次相親,或許在過往的失敗當(dāng)中總結(jié)出了一些教訓(xùn),并且虛心進行了調(diào)整。
吳研凌不像某些網(wǎng)絡(luò)投稿里面寫的相親男那樣奇葩而離譜,反而似乎很正常。
可是這種正常對陳茉來說是不正常的,是難以忍受的。
因為他的敘述和視角全部都是從自己的角度出發(fā)的。
“我覺得”你化不化妝都可以,“我覺得”你這樣很好,“我”是想夸你的,“我覺得”你很善于傾聽。
吳研凌對陳茉的評價,都是從“我的視角”去出發(fā),這是一種渾然不覺的傲慢。
男人通常覺得自己的世界就是圍繞著自己而建構(gòu)的,他們有權(quán)利對出現(xiàn)在自己世界內(nèi)的任何人物和事件進行評價。
為什么不行呢?
楊蘭會這樣說,兩個人見面,互相評價一下對方,很正常啊!
可是“你沒有化妝”是一種對客觀事實的觀察,“你沒有化妝但是很好看”是一種主觀感受,而“你沒有化妝也很好看,我覺得這是很好的”是一種價值體系評價。
把某個客觀事實和某個主觀感受都放在自己世界的價值體系里面,得出結(jié)論——我覺得很好。
陳茉很抗拒這個,她討厭不經(jīng)允許就被對方納入評價體系的感覺,即使對方得出的評價是正面的,她也討厭,有一種被冒犯的感覺。
這是一種隱形的、強烈的邊界感,也許是因為獨生子女的緣故,又或者是現(xiàn)代人的個人空間確實變大了,很難被上一代理解。
上一代普遍出生在物資匱乏的年代,多數(shù)擁有兄弟姐妹,沒有條件建立起完整的領(lǐng)地意識,基本無法共情。
所以陳茉就算講清楚這一點,陳慶大概也只會諷刺她很矯情,是睡在十層棉被上敏感的豌豆公主。
但是吳研凌是她的同輩人,有沒有可能和吳研凌本人講清楚,然后結(jié)束掉這個麻煩呢?
不太可能……陳茉否決掉自己的想法。
陳茉長到二十六歲,工作四年,有起碼的社會性和禮貌,她不可能在人家長篇大論的表揚她之后咄咄逼人的發(fā)去一串反駁,跟人家討論什么視角、什么男本位,什么邊界感。
最好的辦法就是盡量冷處理,她本來打了兩個字“謝謝”,隨即又刪掉,改成一個笑臉符號。
這就是線上溝通的優(yōu)越性了,一切盡在不言中。
吳研凌的回復(fù)很快過來,他問陳茉下一次見面和吃飯是什么時候,陳茉腦筋稍稍一轉(zhuǎn),選了一個工作日,而且是裴少飛要和她一起再去江北的那一天。
所謂知己知彼百戰(zhàn)百勝,有些男人的問題就在于說得太多了,暴露出來的自我太多,很容易讓人找到破綻和弱點,從而思考出對策。
既然第一次見面陳茉無心之失,用腳答題卻考了個高分,那么第二次多加注意,避開所有正確答案不就行了么!
吳研凌已經(jīng)發(fā)了參考答案過來,陳茉有大信心在下一次考個零蛋。
不過,陳茉像很多考試過后才暗自懊悔沒有好好學(xué)習(xí)的學(xué)生一樣,責(zé)備自己大意輕敵。
要是見面之前,她能花上想要了解周遇十分之一的好奇心去了解一下,再使出當(dāng)初勾引周遇十分之一的做作,估計馬上就能讓吳研凌嚇得掉頭就跑。
不至于獲得一個高分開局,現(xiàn)在還得費盡心思的掉分。
想到這里,陳茉突然想起周遇。
就像問吳研凌“你為什么對我特別滿意”一樣,她也問過周遇一個類似的問題。
你為什么喜歡我?
陳茉這么愛問為什么,當(dāng)然纏著周遇問過為什么,這是很關(guān)鍵的問題,但是周遇說不知道。
陳茉又問:“既然不知道為什么,那你怎么知道你是真的喜歡我?”
周遇說:“因為我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你在想什么。”
“我說不出來。”周遇笑了笑拉著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但是能感受的到。”
陳茉感受不到,她只能感受到沉默、規(guī)律、有力的心跳,還有熱騰騰的胸膛,她沒有感受到任何詞句和思維的痕跡。
但是周遇安靜地看著她,她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某種東西,這種東西還偏偏就是周遇所說的那種……
說不出來。
陳茉自己也說不出來。
所以她只好作罷。
而且這段問答不是個例,其實在過去的很多時候,陳茉都對付不了周遇,這個男的看起來安全無攻擊性但是非常善于化勁,是一只毛茸茸但是非常狡猾的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