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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吉瘦得不成樣子。
他的臉頰凹陷,眼窩凸出,面色青黃,如同蟲蛀而渾身長著病斑的甘蔗。
不等男主人向我招手,我便沖到他的腳下。
甘吉蹲下身,撫了撫我的腦袋。
我這只本沒有人類情感的畜生竟然不可抑制地啜泣起來。
盡管我不愿意承認(rèn),可是我知道,甘吉快死了。
我抬起頭來,用著絕望且含淚的眼睛望見我的男主人咧開毫無血色的嘴唇。
甘吉總是愛笑,和他妹妹一樣。
我把胸脯挺了挺,圍著男主人走了叁圈,又把胸脯挺了挺。
甘吉眨眨眼睛,很快發(fā)現(xiàn)藏在那內(nèi)褲里的端倪。
白熾燈下,男人那憔悴得像是隨時就要死去的臉燃燒著用僅剩的生命作為代價的笑容。
甘吉無比慌忙地在陳設(shè)簡陋的屋子里走來走去,一邊不停地念叨妹妹的名字,一邊像是在尋找著什么重要的東西。
甘吉突然爬進(jìn)床底下,興奮地啊了一聲。
從床下爬出來的甘吉,手里緊緊握著一支鉛筆。
甘吉用這支鉛筆在寥寥無幾的信紙上畫下兩個火柴人。
甘吉把紙拿到我的面前,指著左邊那只有光禿禿的腦袋的火柴人說,這是哥哥;接著又指著右邊那腦袋長著兩個辮子的火柴人說,這是妹妹。
潦草的畫中,哥哥與妹妹手連著手。
當(dāng)我的女主人看到這幅畫時,車內(nèi)的哭聲宛如從天而降的冰雹無情地砸落地面。
我覺得我那顆鴨心快被這驚天的冰雹給敲碎了。
小草一邊大哭,一邊罵我。
她罵我吃獨(dú)食。
她罵我是混蛋。
她罵我是臭狗屎。
她還罵我是做周黑鴨的好料子。
罵著罵著,她突然把我拽進(jìn)懷里,抓住我的鴨頭給她擦眼淚。
小草的眼淚好多啊,多得好似融化的冰山,多得好似噴薄的巖漿。
當(dāng)天夜里,我獲得女主人同車共眠的機(jī)會。
雖然,小草說這是僅有一次的機(jī)會。明早,我就要被趕下車去。
但是,我能既然坐上副駕駛位,就不會輕易地下去。
看著吧。
我已經(jīng)能想象自己被小草追打的畫面了。
天蒙蒙亮,東窗事發(fā)。
管理廚房的人于今早發(fā)現(xiàn)少了小半鍋米飯的靈異事件而立即向上級匯報。
于是乎,一眾追查案件的人們便從監(jiān)控攝像頭里看見一只飛禽猶如神秘的間諜四處穿梭。
有人驚呼這是誰誰誰的鴨子。
有人驚呼誰誰誰究竟是誰?
又有人驚呼誰是不是那個誰?
打啞謎老半天,上級才知道他們口中連名字都不敢提及的誰誰誰就是大名鼎鼎的小草女士所養(yǎng)的鴨子。
改造計劃迫在眉睫。
被偷家卻渾然不知的干部即刻帶著兩個下屬前去討伐。
相關(guān)知情的人都以為小鎮(zhèn)會迎來一場社會主義下的人民與政府產(chǎn)生史前浩劫的可怖沖突。
但是,那氣勢洶洶的干部一見到小草抱著鴨子,便雙手合十,求爹告奶地哀求起來。
“我的祖宗啊,你就不要像茅坑里的石頭那樣塊又臭又硬啊!你,和你的鴨子就是不行常規(guī)事兒,不走常規(guī)路。今早,我們都知道你們的偉大事跡啦!你這叫我的老臉往哪兒擱呀?我叫你去安全區(qū)域呆著。那里有吃的,有喝的。哪兒會像你現(xiàn)在這樣風(fēng)餐露宿的呢?你呀,就像個野人!聽我的話啦。帶著你的鴨子快快歸順吧!”
干部一把年紀(jì)了,是可以做小草的爹了。
小草也知自己確實是把他們折騰得夠嗆。
小草不好意思地癟癟嘴,說道。
“那,那你要讓我見到我哥哥。否則一切免談。”
“你這不是在胡鬧嗎?你又不是醫(yī)生,又不是護(hù)士!怎么可能輕易就放你進(jìn)去呢?!不行,絕對不行。在我所管轄的范圍內(nèi),再也不能死人了!”
小鎮(zhèn)上每天都有新增的感染病例,自然也有新增的死亡人數(shù)。
這個血淋淋的事實,誰都知道。
小草憤恨地咆哮道。
“你們肯定覺得我在胡鬧,因為你們還有依靠的家人!我今年四十五歲了,也就只剩一個真心愛我的傻哥哥!他什么都不懂!他肯定以為自己只是生了一場小小的病,并且很快就能看到他的妹妹和他的鴨子。他怎么可能知道這種病隨時會要他的命!他是我唯一的家人。他是我唯一還活著的家人!他只有我,我也只有他!我怎么舍得讓他一個人在痛苦里呢?我害怕。我害怕!我害怕他會死!我害怕他會在死前都見不到我!他會難過的!他會像孩子一樣難過的!”
小草倔強(qiáng)地抹掉眼淚,用著緩和的語氣繼續(xù)說道。
“我當(dāng)然知道你們是為我好。但是,我辛苦半輩子,有一半是為了我哥。就算他真的熬不過去了,你們也得讓我親眼看著他斷氣。我不想要遺憾。我不想留下遺憾。你們不要想多了,我肯定不會去死的。我一定會好好活著!只是,我的后半生,就要在懊悔里過活了。到時候,我哥要是知道我過得這么慘。他肯定會在閻王面前說你們的不是。你們啊,就等著好果子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