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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倆人都忙,都不怎么有空管我。”葉琴嫌棄道,“你說換你是跟爹還是跟媽?”
文嘉笑了笑,答案不言而喻。幾乎是同時,文嘉也想起了周晏叢,她想,他當初在鳳州山區里過的是什么生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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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兩個小時后,兩人抵達了鳳州的一個小鎮。
甫一入這個鎮子,沿著新修好的路往下開,便能看見幾幢已經人去樓空的舊時建筑。而在這些樓房的外立面上,那些原本用鮮紅的漆粉刷的大字標語,已經在風雨和時間的侵蝕下褪去了原有的亮麗,變的斑駁而殘缺。
“這里應該是原來的一個區,但具體是做什么的,我已經不太記得了。”葉琴看向窗外,向文嘉介紹道。
文嘉近乎著迷地抵在車窗上看著外面的景致,時不時有相似的建筑閃過,皆是時代的印記。文嘉忍不住開始揣測,當時周晏叢生活在這里的時候,是住在其中的哪一棟樓呢?
思及此,文嘉拿出手機,給周晏叢發了條短信。
文:周先生,我來鳳州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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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文嘉短信的時候,周晏叢剛從車子上下來。他讀完內容,微微挑了下眉。
正要回復,面前這棟住宅樓某一層的窗扇從里面被推開了,他抬起頭,看見一個頭發半白的老人正在向外探望。
很快的,老人也瞧見了他,對他微微一笑:“晏叢來了,怎么不上樓?”
“馬上。”
周晏叢收起手機,準備待會兒再回復。他從后備箱里搬出兩個大箱子來,一起帶上了樓。
老人早就瞧見了那兩個箱子,站在屋內敞著大門等周晏叢上來,兩人一照面,她便嗔怪道:“昨天在電話里怎么跟你說的,叮囑得好好的,還硬帶了這么多來。”
“這已經是精簡過后的了。”周晏叢放下箱子,說,“照我們家老太太原先準備的,我都怕您看了趕我出去。”
“我一猜就知道是你媽!”老人將手里早就準備好的毛巾遞過去,“她還以為鳳州跟二十多年前一樣缺吃少穿吶,每回來必定給我帶幾個大箱子。這下她是高興了,留我一人發愁吧,因為根本吃不完吶!”
第99章 回憶
周晏叢用濕毛巾擦了擦手和臉,然后又用清水將毛巾洗凈,掛在了洗臉架上。
“您吃不完就跟左鄰右舍分一點兒,這樣逢著您有什么事兒需要別人搭把手的時候,也好開口。”
“可不是這個理兒么!”王書致老人笑著接話,見周晏叢又挽起袖子作勢要把帶過來的東西給她歸置好,她急急阻攔道,“好了,不忙這一時,你大老遠過來還沒歇一下呢,快來先喝口水。”
得知周晏叢要來,王書致老早就把茶水準備好了,周晏叢也就不客氣,隨著老人一起到客廳坐下。
邊飲茶邊打量房屋,周晏叢問:“去年修過之后,這房子沒再漏水了吧?”
“沒了。”王書致笑搖著扇子,邊給周晏叢扇風邊說道,“今年眼瞧著下了快一個月的雨了,兩個屋角一點兒沒濕,可見修的有多好吧。”
“那就行。”周晏叢笑笑,又問,“這才剛入五月,就已經快下了一個月的雨了?”
“可不說么!”王書致皺眉,嫌棄道,“說是秦城那邊修地鐵動了龍脈,老天爺發脾氣呢,這兩年每到這時候都是這樣,不用管它!”
“那老天爺這氣性可夠大的,秦城的事兒,都殃及到鳳州這兒來了。”
周晏叢玩笑道,王書致聞言也笑了笑,目光落在他帶來的兩個大箱子上,一時又有些出神。
“晏叢啊,我每回瞧見你大包小包地往這里帶,就想起以前還在溝里那會兒。那時每次有人上外面出差,也是十幾二十個的包袱往回拎。”
王書致低聲道,周晏叢也隨之陷入回憶。
當下,周晏叢所在的,是一個名叫王書致的退休老教師家中。而就是這樣一位平實樸素的花甲老人,真要論起來,卻是“大有來頭”。她是鳳州第一所航天子弟中學的校長,而她的丈夫則是國內有名的液體火箭發動機專家,楊錫恒。
鳳州對于周晏叢來說,是個讓他又愛又恨的地方。之所以愛,是因為這是他曾生活過十幾載的地方,從出生到上初中,人生的近二分之一都是在這里度過,與他敬愛的父母一起。而之所以恨呢,是因為這里又是他父親逝去的地方,緣于一場突來的洪水。
十幾年前的夏夜,鳳州山區里突然下起了暴雨,連綿不絕的雨水致使嘉陵江水位不斷上漲,最終沖破堤岸,以摧枯拉朽之勢,向航天基地所在的小鎮席卷而去。彼時大家都在夢中,被洪水驚醒之后紛紛開始自救,基地內部更是組織起搶險隊,搶救貴重實驗器材,保護重要財產不受損失。
當時,周晏叢的父親周培欽剛從外地出差回來,他將家里安頓好了之后,便投入到搶險救災的工作當中,連同隔壁的楊錫恒一起,充當志愿者去各廠區巡邏,檢查房屋、設備和器材的受損情況。是夜,他們最后去的一站是一個早已被騰空的廠房,這里臨近河邊,地勢較高,受損看上去并不嚴重。但實際的情況卻是,由于大雨和河水的不斷沖刷,這個高臺的地基差不多已被鑿空,稍不注意踩上去地面就有可能會塌陷,人也會因之卷落水中。
彼時周培新和楊錫恒想著只看一眼,畢竟這里也算不得重地。可就是這一眼,讓他們登上了那個早已失了根基的高臺,幾乎來不及呼救,就立刻隨著坍塌的臺面被卷入了下方的水中,然后瞬間被高漲兇猛的洪水吞沒,不知去向。
基地的人找了他們三天三夜,最后只帶回來一條皮腰帶,是楊錫恒的。至于兩人的尸體,至今未見蹤跡。他們被永遠的葬在了滔滔江水之中。
回過神來,周晏叢聽沉浸在回憶之中的王書致仍在輕聲講述道——
“有一年,你爸跟你楊叔叔回燕城去開論證會,回來的時候帶了快兩百個包。我記得那是最多的一次,快到站的時候你楊叔叔發愁這么多包怎么帶下車,光是從行李架上挑揀下來都不容易。你爸爸靈機一動,站起來在車廂里喊了一句,大意是請車廂里的其他同志把自己的行李先從架子上取下來,等他們下完車之后再放上去。然后,等車到鳳州站的時候,你爸和你楊叔叔一人一邊,把行李架上的包裹都‘掃蕩’下來,扔給站臺上接站的同事。就通過這種辦法,你爸和老楊一個不落的把兩百個包帶了回來,可把基地里的人給高興壞了。”
王書致說著笑出聲來,周晏叢聽著也微彎了唇角。
那是將近三十年前的舊事了,那時一幫知識分子聽從國家的號召來到鳳州的山溝里,缺吃少穿地研制國家重器。平時最大的期盼就是基地里有人去大城市出差,能給帶回來不少山溝里買不到的東西。每到這時,大院里的每家每戶都像過年。然而現在說出去有多少人會信呢,他們這些堪稱國士的人,竟過過這種苦日子?
“所以——這就是您為什么每回總不讓我給您帶東西么?”怕看到他大包小包的樣子,想起曾經的楊錫恒?
周晏叢看著王書致,輕聲問道。而老人此刻嘴邊的笑也已凝固,她低頭出著神,不知在想什么。
周晏叢忽然覺得這樣的沉默讓人有些窒息,他輕吐一口氣,說:“阿姨,其實您在這里守得夠久了,眼下您歲數越來越大,身體也越來越不好,我媽幾次提出接您回去,您卻都不答應——”
“我不能答應!”王書致打斷周晏叢的話,眼神堅定地看著他,“我要想走,哪里不能去呢,便是不去燕城也能就近去秦城。可我為什么不走?因為你楊叔叔和你爸爸都還沒回家,我不能讓他們回來了發現家沒了!”
“阿姨——”
周晏叢心中有種難言的痛,他看著面前一臉皺紋的老人,心想到底是什么使她變成這樣。想她當時也是那樣的青春靚麗,留學歸來,揣著滿腔抱負陪同丈夫一起扎進了鳳州山溝。后來丈夫逝去,基地也搬出了鳳州,她卻固執地留在這里不走了。
那時有多少人勸她,甚至他的母親程靜純哭著求她,王書致都不松口。她堅決又溫柔地要為離去的丈夫和好友留下這樣一塊天地,好引導他們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