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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承憲是家里最小的孩子,生母方姨娘年輕時是武靖身邊的通房丫頭,也是武靖通人事之后第一個女人,直到后來生了武承憲才提了份例,做了正經姨娘。
比起謝姨娘,她是走了另一個極端。模樣不算出眾,低眉順目柔成了一汪水。說話做事向來不緊不慢,這么些年府里連見她生氣罵人都未曾有過。
曾有伺候她的丫鬟年紀小心氣高,總覺得伺候一個家生子出身的姨娘不如伺候謝姨娘好,平日里干活就多有憊懶的時候。
方姨娘見她這樣也不罵,先是把人叫到跟前好好說了一通,沒想到那丫頭聽不懂道理。過后又被方姨娘撞見她跟謝姨娘那邊的婆子們混在一起,便干脆把人送去孫嫻心那里,換了個老實勤快的丫鬟回來。
原先的那丫鬟沒去成謝姨娘跟前伺候不說,孫嫻心問方姨娘人她想怎么處置,一向溫柔和順的方姨娘連眼皮都沒抬,只說了句賣了吧,那丫鬟就被人牙子給帶走了。
自那之后,侍郎府里的仆從下人們對方姨娘就都留了心,明白這看著人畜無害的姨娘也不真就是個任人搓圓捏扁的貨,連帶著武承憲在府里的日子也漸漸好起來。
武承憲比兩個哥哥小了整整十歲,對于兩個兄長們之間的矛盾,他清楚但他不摻和。
武承定府里府外營營役役他不管,反正只要別把主意打到自己身上就行。
武承安整日里病病歪歪他也不嫌,得了好東西記得著的時候就往武承安這里送一份。沒記起來也不當回事,反正他明白大哥這里才是府里稀罕東西最多的地方。
武承安成親,武承憲頭一個就跟武承安說好了陪他一起去孟家接新娘子。孫嫻心向來對武承憲這個庶子不反感,也不愿看兒子總這么獨身一人連個幫手都沒有,自然高高興興應承下來。
又送了不少好布料玉石到方姨娘院子里,說是要她看著給武承憲多做幾身新衣裳,其實就是趁機明著補貼方姨娘些東西。
武承憲性子雖跳脫,倒也聽話。一聽喜婆說還不著急,就又嘻嘻哈哈擺弄著手里的馬鞭重新坐回椅子里,看向他坐立不安的親哥哥。
“大哥,喜婆都說時辰還沒到,你就別晃來晃去的了,我嫂子那是什么人物,你這個樣子要被她瞧見,那~”
武承憲留了一半的話沒說出口,但誰都明白他話里的意思,大多都捂著嘴嬉笑起來。
屋里還坐著鎮(zhèn)國將軍府的長子司馬儀,也是當初跟武承安一起陪四皇子讀過書的。本來關系都遠了,直到兩年前四皇子去南疆戍邊,兩人才又漸漸有了往來。
這次武承安成親,司馬儀不光自己來,還帶了他手下幾個門客一起,就怕這人手里沒人不夠用,再在武承定跟前露了怯。
司馬儀對于外面?zhèn)髡f侍郎府未過門的大奶奶如何如何厲害只當做耳旁風,他惦記的只有一件事,“誒,聽說昨兒個新娘子那邊不光把嫁妝抬了來,一起送來的還有幾車好酒,說是今天正日子的酒就用那個,是不是真的啊。”
武承安本還想裝一下穩(wěn)重自持,可一聽司馬儀問這個立馬就得瑟上了,“這還能有假,酒是前幾天剛下的船,她又要自己一壇子一壇子地查驗過,昨兒個才來得及送過來。”
孟半煙借侍郎府的勢擺脫了孟海平和新昌侯府,又在京城外買了酒坊算是走出了最難的第一步。
作為回報,只替武承安趕走一個柳妙菡自然不夠,武承安這些年因體弱兩次說親都不成的笑話,孟半煙得想法子幫他圓上。
過完年孟半煙為這事琢磨了好些天,干脆又傳信回去,讓孟二把武承安最喜歡的那個酒拿出來一百壇,走水路進京趕在成親前送了來。
昨天是孟家往侍郎府送嫁妝的日子,一張黃花梨的千工拔步床抬出來就惹了不少人的眼,都以為武承安是要娶一個小門小戶的姑娘,誰知光是一張床的用料,就比尋常官員家的姑娘用得還要好。
更別提后頭蜿蜒看不到頭的嫁妝,浩浩蕩蕩一路穿坊過巷送到侍郎府,沿途不知多少看熱鬧的人。
尤其墜在嫁妝最后的那幾十輛板車上裝的全是封壇的好酒,不說旁人就連武靖也忍不住問來送嫁妝的王蒼,怎么送來這么多酒。
王蒼這才按照孟半煙的囑咐,說后面的酒都是姑爺當初在潭州的時候最愛喝的。如今到了啟封的時候,孟半煙給酒取名長安,明日喜宴上就用這個酒,算是她的一番心意。
這話說出來,被孫嫻心請來看曬嫁妝的親戚女眷臉紅的臉紅,捂嘴的捂嘴,即便是不那么滿意孟半煙這個兒媳婦的武靖,也忍不住連連點頭,趕緊喊了幾個管事過來,讓人把酒搬去后廚備好,明日好用。
釀酒的方子向來都是被各家捂得嚴實的東西,現(xiàn)在孟半煙送了武承安一個以他的字做名的酒,這風頭可比尋常嫁妝里的金銀來得稀罕。
昨晚上好些人家里提起這事,口風已變了不少。都說從前武承安那病秧子沒成親,說不定就是命定的人沒遇上。瞧瞧如今,娶的妻這般情深義重,真真一段佳話。
司馬儀對佳話不佳話的不感興趣,反正也不是他娶妻,他就眼紅孟半煙帶過來的那些酒,還用武承安這廝的字取名,聽著都讓人牙酸,非得多喝他幾壇子酒,才能安撫那酸酸澀澀的心。
提起孟半煙送來的酒,武承安就有說不完的話。偏方才左等等不來右等等不來的吉時這會兒又來了,外邊好一陣炮仗聲響,武承安也被好友與弟弟簇擁著出了門上了馬,打馬游街繞著京城往長青巷的孟家而去。
武承安那邊緊張得差點上馬都抬錯腳,孟半煙這邊井然有序不慌不忙,頭天晚上找王蒼要了碗安神茶睡得比平時還踏實,早上起來任由兩個喜娘給自己梳妝準備,孟半煙還能頭頂著鳳冠挨個囑咐。
“阿柒,今天我就要帶翠云她們搬去侍郎府了,家里往后你就要里外一齊看顧起來。賬上的銀子我都給謝鋒留好了,以后有什么小事你得拿得下主意。”
“姑娘,今天是什么日子你還說這些,家里就這些人你放心吧,我肯定把他們都照顧得妥妥當當。”
孟半煙嫁去侍郎府,除了帶走幾個丫鬟和利媽媽一家陪房,其他人她都沒打算挪動。潭州的酒坊和鋪子都還在,孟家還是原來的孟家。
京城這邊的宅子留下孟大阿柒守著,阿柒在外行走慣了又是個女人,往后不管什么事情往侍郎府里去找自己,都比旁人更方便。
“孟叔,家里的事您少跟著操心,實在覺著在家里待煩了就替我去城外酒坊里看看。等我在侍郎府安穩(wěn)下來能騰出手來,咱們的生意還是要做起來。”
“謝鋒,我知道你現(xiàn)在閑著沒事,家里老的老少的少你別多喝酒,等我去了侍郎府,賬務上的事多著呢,穩(wěn)著點別著急。”
“表哥……”
孟半煙一個一個點著名的絮叨,輪到王蒼的時候外面總算熱鬧起來,謝鋒幾人才趁機往前院去待客,留下王蒼也不讓她再念叨,只揮手讓兩個喜扶著她起身去給王春華磕頭敬茶,然后蓋上蓋頭準備出閣。
出家門的路,孟半煙是被王蒼背出門的,也許是生來的心腸硬,孟半煙并沒有像王蒼之前調侃的那樣,什么出嫁那天一定會哭得不成樣子。
走到前院時,無意瞥見身側一雙極眼熟的鞋靴,搭在表哥肩頭的手才忍不住哆嗦了兩下。
一直以病了做借口沒露過面的孟海平到底還是來了,他知曉女兒不愿意跪他敬茶,他也不想在這一天給她找不痛快,就掐著點兒過來。也好叫武家人明白,孟半煙是有爹的孩子,別把人看低了去。
孟半煙和孟海平的恩怨,王蒼一向不多問不多說,反正自家姑姑已經拿了他的放妻書,跟他就算是沒關系了。這會兒見著也只是淡淡地一點頭,喊了聲孟老爺。
十來歲的孟半煙曾是個天馬行空的性子,關于未來她設想過許多。想過跟著父親一起出去行商,走遍大江南北,孟家能在她手里成為一方巨賈。
也想過長大之后尋得個如意郎君,風風光光嫁人,再生個幾個孩子,要是能有一個給孟家為嗣就最好不過。
總之,孟半煙對未來所有的設想里,孟海平這個父親都占據了十分重要的位置。誰都沒想到這么多年以后,父女兩個會走到連說話都尷尬的境地。
孟海平這段時間在侯府的日子不怎么順,孟半煙那日走后郭珍就病了,說不好是氣的還是被孟半煙嚇的。據說侯府三房的老爺對此十分不滿,這幾個月對孟海平更是處處刁難,連生意上的事也有許多不肯再放權給他。
這些事都是武承安聽說了以后再轉述給孟半煙的,孟半煙對此無可無不可。她在心里給自己定下了一個期限,孟海平失憶四年之后完全恢復記憶,前四年的事她可以不怪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