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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說笑了,我要是個事事都要問了長輩才能做的人,恐怕你夫君回潭州時,見到的就是我的一座墳了。”
孟半煙忍不住嘆口氣,有些道理實在就如同和尚頭上的虱子,她真不明白怎么有些人就非要裝聾作啞,還覺得旁人也會跟著他們一起坐念唱打,真當是自己哄著自己玩兒呢。
“在夫人眼里我進侯府當一個人人心知肚明的假千金是高攀,我卻只覺得這是把我的臉面往地下踩,此事無關于你我之間瞧不瞧得上,只是從根子上你我就不是一路人罷了。”
“你!”郭珍沒想到會從孟半煙嘴里聽到這樣的話,一時間想反駁又不知該怎么說,憋得臉色紫紅也只能干巴巴拋出一句。
“沒規沒矩的鄉野之女,你父親替你謀求個好婚事,倒成了錯處了。你父親這么多年在外面也多有難處,你是做女兒的,難道就一點都不能體諒。”
“夫人,這話哄哄外人就算罷了,同我說這些不覺得可笑嗎。”孟半煙本不想跟郭珍吵,但見她是個油鹽不進的蠢貨便也沒了耐心,深吸了口氣站起身來,再不打算壓抑自己的憤怒。
“體諒他什么?體諒他拋棄妻女,體諒他明明恢復了記憶不回家,體諒他沒給家中老父老母送終。
還是體諒他恬不知恥,把主意打到親生女兒身上,嘴上說得好聽嫁去侍郎府做大奶奶,這么好的親事你怎么不去,你和他不還有個小女兒嗎,這么好的事怎么不留給自己的姑娘,反來便宜了我?!?
有些話起了頭就沒有半路停下的道理,孟半煙欺身上前幾乎把郭珍堵在榻上,美目上下打量像是在挑揀,眸子里全是毫不掩藏的蔑視。
“侯府家的姑娘這么懂禮數,招贅的時候不看年紀的嗎?孟海平他只是失憶了,不是投胎重新生過一回,三十幾的男人又不是人事不知的,你們家難道就沒一人想過,他也曾有過妻兒老???”
“夫人自己要投機取巧,找個能幫你賺錢的男人回來,就該食得咸魚抵得渴,想到有一天他找回記憶,又多出個妻子和孩子來?!?
孟半煙其實真的沒明白,這么大一個侯府到底有多缺人才會讓孟海平進門當贅婿,不是高門大戶勛貴人家嗎?怎么這般不講究。
“當然了,這些都是馬后炮,既找了那就找了,捏著鼻子哄著自己過日子不好嗎,非又要轉過頭來招惹我,我一個清清白白人家的女兒,憑什么要跟著贅婿來過寄人籬下的日子。
夫人莫忘了,我才是你夫君原配生的孩子,從我這頭論先來后到的理,你才是后來的。從你那頭論你不過是招了個贅婿,就如同旁人家娶妻,娶了妻難道就算把我整個孟家都奪了去?
我孟家的人又沒死絕,祖父祖母是我給養老送終安墳立碑,我才是孟家的當家人。我要嫁人只能由我自己說了算,一個拋妻棄子的贅婿,和他不知道哪里來的夫人,怎么配插手我家的事?!?
有些情緒壓抑久了,會被誤以為從未有過,但其實只要一個引子就會徹底決堤。孟海平不知道什么時候進來的,又或者他本來就躲在屋里哪個角落。
他一臉菜色地拉住孟半煙的腕子,攔在雙眼猩紅的女兒和已經被孟半煙嚇得兩股戰戰的郭珍中間,他毫不懷疑要不是今天是在侯府,孟半煙一定會動手。
“半煙,你我父女一場,我知道你會為了此事恨我,可到底從小到大我也把你捧在手心里養過,就沒半點情誼了?”
孟海平一直嘴上冠冕堂皇,直到此刻才算說出幾句心里話,“我是利欲熏心,但你能不能想想以前,把這事兩廂抵了,你我父女往后日子還長。你都已經到京城了,怎么就不能往前看?!?
“你要不要聽聽你說的什么屁話。”孟半煙差點被孟海平的話給氣笑了,“我要不是念著你我父女一場,要不是你以前對我那么好過,你以為你能活到今天?早在潭州我就有千百種方法弄死你?!?
孟半煙冷冷看著孟海平,終于忍不住落下淚來。弒父這種大逆不道的事,孟半煙本想就藏在心里想一想算了,何必說出來傷人傷己。
“這些年我每一次覺得撐不下去了,就自己跟自己說再忍一忍吧,我是你的女兒,我不能叫外人看了你的笑話。我不能讓以前那些笑你只有一個女兒的人,在你死后還背后說你:看吧,果然沒個兒子,果然撐不起這個家?!?
“爹,你怎么要活著回來呢?你都選擇死在外面了,為什么要回來。我沒覺得你是我爹,你現在不過是披著我爹的一張皮罷了。”
孟半煙的話是一把刀,捅傷了孟海平之余也把自己傷得鮮血淋漓。父女兩個這一路吵也吵了恨也恨了,此刻把心里話全攤開來,反倒平靜下來。
孟海平胡亂摸了摸滿臉淚水,“所以你是故意的,故意示弱放你母親離開,再跟著我一起來京城,就是為了這一天,對嗎。”
“是啊,那天我就說過我是故意的,父親不記得了嗎!”見孟海平還在喋喋不休自己越過他和侯府擅自跟武家定親的事,孟半煙甚至有些想笑。
他終于和自己一樣,嘗到了被至親欺騙出賣的苦頭,終于耿耿于懷過不去這個坎,真好啊。
孟海平看到女兒眸中毫不遮掩的恨意時,他才后知后覺自己做錯了什么。他有些艱難地開口問,“那這輩子,咱們父女就這樣了?”
“就這樣了?!边@話說出來孟半煙也心尖一窒,她看著活生生站在自己眼前的父親,心里惦記的卻是老家那座至今還留著的孟海平的墳,“父親,我若稀里糊涂原諒了你,便對不起我活的這八年?!?
“沒有半點補償的余地了?”孟海平嘴里盡是苦澀,他還攥緊了女兒的手腕,卻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女兒和自己徹底離心。
“父親,就這么著吧。這世道總歸是站在你這邊的,只要你我還姓孟,我又做不出那等剔骨還父的事,到了人前不還要顧忌那份面子情。
外人不會管這么多的,等我跟武承安成了親,在旁人眼里你和侍郎府也是板上釘釘的親戚關系,這些還不夠嗎,還要什么呢。”
極度的憤怒過后,便是無邊蔓延的疲憊。孟半煙懶得再和這侯府三房的人拉扯不清,把自己的手從孟海平掌心掙脫出來,又轉過頭去看早已嚇傻了的郭珍。
“往后別老把心思放在我身上,我們倆本沒仇。以后井水不犯河水,你過好你的日子,我走好我的路就行了。別逼急了我,赤腳的不怕穿鞋的,您這種貴人可跟我耗不起。”
說完這話,孟半煙也不再等屋里一眾人反應,便轉身離開。
郭珍這邊的熱鬧,早有好事的婆子傳到郭玄那里去。孫嫻心本就有準備,見郭玄和張氏難色極難看卻不準備插手的樣子,也放心起身不緊不慢跟著侯府的丫鬟往郭珍這邊來。
等她走到郭珍院子門口,正正好碰上出來的孟半煙。孫嫻心都不用問,只看一眼就知道孟半煙把該說的話都說完了。并不多問什么,只伸手在她手背上安撫著拍了拍,便出了侯府。
強撐著挺直腰桿從侯府出來,孟半煙氣得眼睛漲疼連路都要看不清,腳底下更是踉蹌兩步差點自己踩著自己裙擺,好在身側突然多了一雙手扶住了自己,“別急,我扶你上車?!?
來的是武承安,今日是后姹女眷見面,武承安本不用來。但他一想到孟半煙今天要見孟海平和三房的人就不放心,思來想去還是跟來了。
到了侯府門口他也不進去,老大個馬車就杵在侯府門前等著,惹得侯府門房一個勁的往外看,找來管事迎上前去問,武承安也不搭理,只讓安福敷衍幾句打發了便罷。
直到孟半煙從侯府出來,才顛顛地從馬車上下來。他太清楚自己對于孟半煙來說最大的作用,就是給她當個牌面掛件,要用的時候擺出來給人看,用不著的時候老實在家養著,別哪天一口氣上不來再早早的走了。
武承安的手很涼,骨節分明有些硌人,不像孟半煙從小就是一雙肉手,那時候人人都說這小姑娘長大了有福氣。
可如今長大了,福氣沒見著,反到時候只能從武承安這一雙瘦得骨節嶙峋的手中汲取點點安心,“武承安,我胃疼。”
第38章
孟半煙不能發大脾氣,每次發完脾氣就胃疼。
整個胃脘痙攣成硬硬一團,疼得她連呼吸都不敢用力,上了馬車全身弓著蹲著,頭死死抵在武承安膝蓋上,像一只蝦米一樣動都不敢動。
王家從大舅王春生到王蒼,都為了這事發過愁,孟半煙也因此吃了不少苦湯子。吃來吃去作用也不大,還是老爺子王茂林一錘定音,吃什么吃,平日里養一養脾氣別動不動發火不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