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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近幾年,武承安身體不好,府里許多應酬都是武靖帶著次子武承定出門,外頭已然隱約有了流言,都在猜測武侍郎怕是要把家業交給次子。
武承定長得很像她娘,眉宇軒昂面若好女,神情里是掩藏不住的幾分張揚意氣。從門里走出來正同府里管家低聲說笑,一抬頭看見停在臺階下的馬車,嘴角的笑意頓時就凝固了。
管家岳倫反應更快,微微弓下腰背快步迎上前來,不敢貿然掀開車簾,就跪在地上稍稍抬高些聲量給武承安請安。自家這位大少爺實在是個風吹就要倒的人物,實在不敢不小心。
武承安不是個傻子,他比誰都清楚要是這次回來就擺出一副病病殃殃的樣子,恐怕自己和娘往后的日子就會更加難過。
所以回城之前還專門在驛館里停留了兩天,一來給自己緩一緩精神,二來也挑一個天氣好些的日子進城。這樣回府以后去給父親請安時,也能舒服些。
武承安扶著彩藍的手從馬車里下來,站定之后也不去看又重新掛起假笑模樣的武承定,只寒暄一般側過頭跟岳倫繼續說道,“去年也是岳管家送我出城,現在回來第一個見的又是管家,看來合該你我有這緣分。”
“大少爺慈悲,今天沒能出城去迎少爺都是我這奴才眼瞎心盲,萬望大少爺饒我這一次。”
孫嫻心給兒子的家書和人都送出去了,按理說路上過了這么久,府里總該派個人到城外驛站等著候著,絕沒有主子都到了家門口了都沒個人知道的事,說出去就是個笑話。
武承安是身體不好卻也不是個軟面團子,這話說出來就是明晃晃要打岳倫的臉,連帶站在一旁一直沒能插上話的武承定也臉色訕訕,心中不免暗自琢磨。
自己這個大哥怎么出去一趟還轉了性,學會直來直去的擠兌人了。難不成潭州那邊孫家給他許了什么諾,又或者是知道夫人又要與他說親,這才威風起來了。
但這么想過又自覺不對,孫家是夫人的靠山這事已經二十多年了,去年要不是武承安突然提起要去外祖家養病散心,這會子掌家權恐怕都已經到了自己妻子手里。
武承定心思活絡,心里頭繞了九曲十八彎,面上也不過一個呼吸的功夫,便重新擺出一副親昵模樣湊到武承安身邊,一把攥住武承安瘦削軟白的腕子。
“哥,你可回來了。母親最近忙著給你相看人家忙得不行,你這一回來正好趕上。我家那個還總說就盼著嫂子早些進門,她在府里也好有個伴兒。”
武承定向來最會裝傻充愣,也不去看岳倫沖自己擠眉弄眼的樣子,又擺出一副真心替哥哥高興的模樣,“聽說母親還看中了新昌侯府,就是不知道是哪一房的姑娘。”
本來孫嫻心有意瞞著兒子,連兒子回來也不打算大張旗鼓,就是不愿他從旁人那里聽來流言蜚語。想要等私底下母子兩人獨處時,慢慢同他分說。
可誰知人還沒進門,就被武承定把這事給戳破了。武承安一聽這話先是生氣,隨即又心頭大震,新昌侯府?!不就是孟半煙那死鬼親爹入贅的人家嗎。
有些事被蒙在鼓里的時候辨不清明暗,但只要被人撕開一個口子,真相便徹底攤開在眼前。
武承安臉色煞白看向秋禾,他沒明白怎么自己也成了桎梏孟半煙的幫兇,他都已經說服自己不能牽連孟半煙,半點心意都不敢透露。
現在可好,就怕她來了京城知曉是要嫁給自己,還以為這場局是自己和她爹共同做下的,那可真是萬死不能贖了。
被庶弟一句話說得心里翻江倒海的武承安,回來當天晚上就病得發起熱來。
武承安心里積著事攔著秋禾幾個不許他們叫大夫,只讓把從孟半煙那兒帶回來的酒拿來,讓他們還按著在潭城縣的法子替自己降溫。
起初這法子挺有效,第二天起來就退了熱,還能起身下床去正院給父母請安,甚至還留下陪他們吃了個早飯。
可之后孫嫻心把兒子留下,跟他仔仔細細說明他沒在家的這大半年,家中姨娘弟妹如何心懷鬼胎,又說起自己年紀漸漸大了實在有些力不從心,再說他父親最近已經起了要親自給老二的孩子啟蒙的心思。
一樁樁一件件,說來說去還是為了勸武承安答應成親這件事。武承安被母親說得心中發苦,但看看母親藏進鬢角的白發,又實在說不出拒絕的話。
最后只能推脫說新昌侯府的那姑娘都還沒見過,等見了人人家姑娘愿意,到時候再說吧。
這話說得敷衍,但孫嫻心也聽進去了。她除了孟半煙還相看了另一家的姑娘,這會兒只聽說孟家那贅婿前頭生的女兒能干,到底多能干確實要見著人再說,就也不再緊逼兒子。只囑咐他最近好好養身子,其他的別操心。
武承安哪里能不操心,托著灌了鉛似的腿回到自己院子,哎喲一聲便軟了筋骨,這一次再想用老法子也沒用了。一連請了好幾個大夫來府里,也反反覆覆不見大好,就這么一直拖到孟半煙到了京城。
“秋禾,外面吵嚷什么。”
“大少爺,是松青回來了。”
秋禾掀起珠簾進來,后面還跟著一個捧著冰盆的小丫鬟。武承安這人怕冷又怕熱,到了夏天屋里不擺冰盆熱得中暑,擺多了又轉眼要著涼。這里頭的分寸,也就伺候多年的秋禾幾個拿捏得準。
“上午孟老板的馬車進城了。”秋禾清楚自家少爺現在心里矛盾得厲害,可有些話當仆人的不好說,即便是伺候了這么多年的情分也一樣。
“馬車從南門進來的,沒去新昌侯府,半道上就跟孟海平的車隊分開了,想來是真沒打算往侯府里去住。”
“好,好好。”武承安一聽這話來了精神,就怕孟半煙來了京城直接進了侯府,那自己連跟她通個氣兒的機會都沒了。
“這樣,過幾日我寫一張帖子你送到阿柒那里去,她既不住侯府那就肯定是要住阿柒賃的那個宅子,把帖子送過去,就說讓孟老板千萬抽個空出來,見我一見。”
第31章
帖子送到孟家的時候孟半煙并不在家,是孟大接的帖子。來送帖子的是陪著武承安去潭州養病的安福,孟大隨武承安的車隊走了那么久,兩人也都很熟悉了。
“大爺爺今天怎么沒出去遛彎兒,我還說今天天氣這么好,過來肯定碰不上爺爺。”
“你這鬼精鬼精的,有什么話要問就直說,我們家的規矩向來都是能說的就說,不能說的你問我我也半個字不能答。”
過了早上那段有風的舒服時間,太陽一出來天很快就熱起來。孟大把安福拉進門房里,又把剛從井里鎮過的蜜瓜切了一個,一半留下一半讓小玖來拿到后院去吃。
“爺爺,還是你這里舒服。孟老板是個大方人,在潭城縣的時候我們就沾著我家少爺的光,吃了孟老板不少好東西。”
帖子是武承安親自寫的,囑咐的話卻是秋禾說的。秋禾私底下拉過安福,一再叮囑不能光送帖子,要是能行就多跟孟家人說說話。人家剛到京城,有什么難處別等別人開口,只要不是太為難的都能答應下來。
武承安久病多年,早已習慣了收斂情緒。對孟半煙的那一絲情愫更是強壓在心底并不曾透露半分,孟半煙的人生已經夠難的了,武承安自覺不能再給她添麻煩。
但這世上最藏不住的除了咳嗽便是愛意,即便只有幾分也總能被人窺探出一二來。
回京那一路,武承安雖不曾主動過一次去跟阿柒孟大幾人說話,但每次在驛館休息,要是遇上兩邊一起吃飯,阿柒他們聊天說話武承安就總是聽得入迷。
尤其提到孟半煙時,就更認真了。他不插嘴也不多問,只是會在適當的時候喚人去添幾個菜或是再拿一壺酒,美曰其名大家一路辛苦,少喝一點酒解解乏不妨事,其實還是在留人多說說話罷了。
武承安的心思秋禾看得清楚明白,更知道自家主子遞帖子上門肯定是要勸孟半煙拒了這場親事。
人的心都是偏的,秋禾的心就偏向武承安。她不敢置喙武承安的決定,只好私底下動一動心思,讓安福先上門去套套近乎,萬一孟姑娘那邊其實也愿意這門親事呢,豈不兩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