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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回沒再被門房上的人攔住。看門的老仆一邊笑出滿臉褶子請孟半煙進門,一邊打發腿腳快的半大小子進內院去傳話。
孟主簿的家格局跟孟家大小差不多,后頭的花園子比孟家還小些。但一走進來就一股子官味兒,孟半煙說不清到底是個什么,但總是如影隨形,讓她每次過來都會尾巴骨一激靈,越發打起精神來。
“你可算來了,還以為上次的事讓你生了嫌隙,不愿往我這里來了?!?
“嬸娘說的哪里話,最近城里最大的熱鬧就是我家的,家里實在是忙。這不剛剛抽出點空就來看嬸娘了,還帶了前兩天鄉下莊子上送來的地菜和蒿餅子,都是自家做的?!?
孟主簿的夫人也是小官家的女兒,家中父親是在臨縣做縣丞的。嫁過來許多年,周身氣派跟城中富戶家的女眷截然不同,平時也不跟孟半煙她們多往來。
“縣城里這么多人家,還是你最貼心?!敝x夫人連笑都笑得很端莊,看上去像個假人,說的話就更加假得孟半煙起雞皮疙瘩,“我這人最不喜奢侈排場,春日里就該多吃吃應季的菜蔬鮮果,別的多了,反而不美?!?
“也就嬸娘不嫌棄,旁的人家見我就帶這么些野菜餅子上門,怕不是要把我轟出去的。昨天我還厚著臉皮求大人給我弄了幾張路引,拿野菜換路引,恐怕也就大人和嬸娘肯這么慣著我了?!?
孟半煙的眼睛長得很好,笑起來的時候水汪汪霧濛濛,同人說話的時候又總是直視對方,微微笑著并不像外面傳說那樣是個極強勢的女子。
謝夫人本喜歡跟她說話,知道她有個給侯府當贅婿的爹之后就更喜歡了,“什么大人不大人的,你叫我嬸娘,他便是你叔叔,日后什么事都不能見外?!?
孟半煙笑著跟聽謝夫人說話,心里卻忍不住翻了個老大的白眼。不嫌棄野菜?那是開春前自己剛把銀子送上門。叔叔?自己白白給了孟主簿酒坊和酒鋪上各一分干股,這叔叔做得倒是真舒坦。
“嬸娘放心,孟家的根在潭城縣,不管我以后干什么在哪里,潭城縣里的生意都是不能落下的。往后要倚仗大人的時候還多,只盼著大人不要厭煩了我才好?!?
“好,好啊,以往我就總跟你叔叔說你是個懂事孩子,如今一看,不光懂事還能干,實在是好?!?
孟半煙突然找孟主簿要了好些去京城的路引,即便孟半煙還沒說明自己要去京城的事,但自己的這些動作已經足夠讓孟主簿猜測到許多。
今天過來不過是為了安他的心,告訴他不管自己以后去哪里,屬于他的那一份銀錢,不會少了他的。
小鬼難纏,自己說不定哪天還要回來,可不能拍拍屁股走人,留下一堆爛攤子。
第24章
從孟主簿家里出來,一向自認精力用不完的孟半煙終于也有點累了。
坐上馬車把脊背緊緊貼在馬車壁上,閉著眼任由身子隨著馬車一起晃動,翠云想要往她身后墊一個軟墊她也不讓,要的就是晃來晃去這股勁兒,不晃還不舒服了呢。
但有時候事情就總要堆在一起來,馬車才拐了一個彎就又停下來,孟半煙撩起車簾,看向站在馬車前神情有些疲倦的孟海平,忍了又忍才把‘直接撞過去’的話忍回去,下了馬車把人領進隔得不遠的清風齋。
孟半煙是女人,即便牙齒咬碎硬從那些男人們嘴里搶下一塊本就屬于自己的肉,也還是多有掣肘。其中最無謂又最無法逾越的便是,男人們把去女支館里買歡當做談生意的必需品。
那地界孟半煙不是不熟悉,酒坊起碼三成的生意都是跟女支館老板們談下來的。
但要讓她去那地方跟人吃飯喝酒談生意,用不著別人,光是女支館鴇母們光聽她提一嘴就嚇得連連擺手,一個勁地合掌直念阿彌陀佛,仿佛孟半煙是要吃人的妖怪。
有些地方不能去,又不能因為這點小事妨礙自己賺錢,孟半煙只能自己想辦法。
跟清風齋的老板說定,她常年包下他茶館里一個小院,又花錢請了兩個以前在潭城縣彈琴極好的樂女,平時請人過來說話談事,便讓她們彈琴助興。
起初那些見慣了風月場的人笑話孟半煙,光弄兩個老女人彈琴,還只能聽不能上手連酒都不準備,無趣無味像個什么樣子。
但時間長了,也不知道是誰先帶頭說孟半煙那間小院端得雅致,有事說事無事說一說城中閑話,餓了有飯有菜,茶水也是極上等的。大半天待下來身上舒坦又精神,倒不像以往胡亂鬧騰那般累。
有人喜歡,自然就有人追捧。即便是滿身銅臭的商賈也多愛個雅字,哪怕學不會讀書人那一套吟詩作賦,也都愿意花錢買來裝一裝樣子。
孟半煙的這個小院名氣越來越大,從起初的嗤之以鼻到后來成了城中小有名氣的地界。
誰都知道能被孟半煙帶到小院里談買賣的,才是大買賣。要是不談生意也能領你過來吃頓飯,那可就真是好大的體面了。
如今要去京城,這小院也沒必要再租下去。當年跟兩個樂娘簽的契書都是一年一簽,那時孟半煙就與她們說好了,只要她們尋得更好的去處,她是絕不強留的。
但樂女出身年紀又大了的女人哪里有什么地方去,只要不打算去做暗門子的生意,哪里都不如孟半煙這兒。
樂錦和星河兩人兩天前已經拿到了孟半煙派人送來的半年俸銀,和一筆不算少的安家銀子,但兩人都沒收拾行李。今天見孟半煙過來,又自然而然把琴和琵琶拿出來,坐到老位置上準備干活兒。
孟半煙見她們這樣也不多問,側頭往跟翠云遞了個眼神,示意她過兩天有空了,提醒自己再過來一趟,看看她倆是不是還有什么別的打算,要跟自己商量。
孟海平之前托人打聽家里消息的時候,就知道女兒弄了這么個小院子。第一次被女兒帶到這里來,他顯得格外在意,哪兒都要多看兩眼。
“父親不用找了,我這里只兩個姐姐彈琴,其余尋歡作樂的東西一概沒有?!?
“我不是……”
孟海平一聽這話下意識就要反駁,但話沒說完又卡了殼。真的沒想過嗎,還是想過的。一個沒結婚的女子弄個什么小院兒談生意,是個男人就得往臟地界上想。
但孟海平到底還記得自己是個當爹的,這么想女兒,尤其女兒做這些還是為了撐起整個家,這讓孟海平難得有些羞愧難當,漲紅了一張臉說不出半句辯解的話,只能抖著手低頭去掏袖袋,把這一茬給敷衍過去。
“這是孟家人送來的地契,五十畝上田,一百畝中田,還有幾十畝下田都分給族人收不回來,都折算成銀子補回來。”
孟海平沒死,這件事對整個孟家來說都是天大的事,消息傳到鄉下遲了幾天,等孟家族老帶著人來縣城的時候,孟半煙已經跟孟海平把事情都談完了。
幾個老得牙齒都快掉光的老頭,原本要去找孟海平告狀,打算把孟半煙這些年做的所有不成體統的事都跟他說一遍。
沒想到在客棧見到人,孟海平一不聽他們解釋二不聽他們告狀,拿出從衙門要來的過了戶的契書底檔,問他們討要當初孟山岳和孟半煙被迫‘送’給孟氏做族產的田地。
一看孟海平的心比孟半煙還要狠,幾個老頭顫顫巍巍就要翻臉,開始一個勁的數落孟海平的不孝。
可惜孟海平這人,對女兒那般虧欠都能狠得下心談條件提要求,幾個沒廉恥的族老算個屁。用不過幾招就逼得孟家人把當年怎么貪下的田產又怎么給吐出來。
孟半煙接過地契仔細看過,“難得父親還記得家里的產業,只可惜這些年的產出和收益都白喂了那些人?!?
這話說得孟海平都噎了一瞬,不知道如何接話。隨即又忍不住笑出聲來,到底是自己的女兒連性子都一樣,只要狠得下心就再不會有半點顧忌與心軟了。
“算了,田留在這里帶不走,往后還要雇佃戶耕種,不能把人得罪干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