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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籬山:“……”
第104章 秘密
日子消磨得很快,轉眼間院子里的茶花便開了,深淺濃淡不一的粉色花瓣堆積在院墻邊,被風吹得像滾滾浪花。
客棧人來人往,京紓不喜,此處便是他前些時日在城中高價接手的一座小院,地方不大,但地段好,距離曲府、長寧侯府都近,方便徐籬山出門逍遙。
這日,曲港隨曲刺史出門辦事,褚鳳找不到影子,徐籬山便陪曲夫人出城上香,留下京紓在案頭處理堆積如山的公務。
京紓恨不得時時刻刻與徐籬山待在一處,但也曉得若他同行,曲夫人會不自在,且徐籬山嚴肅地告誡了他一句,叫“愛情事業需得兩手抓”,并且很狡詐地表示了對他的看重和期待,他不能讓徐籬山失望。
日頭漸漸地落下,案頭的小山也換了個位置,京紓擱筆,伸手捏了捏鼻梁。
鵲一進來搬山,說:“時辰已晚,主子是否要先用膳?公子應當要夜里才能回來?!?
京紓“嗯”了一聲,聽見一陣平穩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不似一個人。他轉頭看向窗外,柳垂背著個人走進來,是褚鳳。
現下徐籬山不在,京紓自然要去看看,便起身出了房門。那邊柳垂將褚鳳放在側屋的榻上,轉身出來,對站在廊下的京紓行禮。
他身上一股子外敷的藥味,京紓瞥了眼側屋門,說:“出了何事?”
“他撒丫子奔出城門在城外的一座野湖邊狂奔了一圈,第二圈的時候不慎掉進被野草掩蓋的枯井之中,好在他也算學過兩手,身上有幾處擦傷,但沒傷著骨頭。至于暈厥,大夫說是積慮過重,再加上受了驚嚇和刺激,過一會兒就該醒了?!绷谷鐚嵳f。
京紓:“……”
若是徐籬山在這里,定要輕輕夸一句傻孩子。
“閑著沒事,出門撒瘋?”京紓見柳垂似有隱瞞,便說,“若有難事,在留青回來前,我替他處理?!?
“今日他回長寧侯府拿東西,在府中撞見褚鴛,見面便起了口角,褚鴛吵不贏他,最后對他說了句話?!绷躬q豫一瞬,輕聲說,“‘不過是從外頭塞進來的野種,真拿自己當正房嫡子了。’”
一旁的鵲一說:“若我記得不錯,當年長寧侯的原配夫人是在生下褚鳳后便離世了?”
“的確如此?!绷拐f,“我在暗處聽到這句話,也覺得奇怪,尋思是褚鴛故意氣褚鳳,可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對。其一,他們自來不對付,碰上便爭吵是再尋常不過的事情,可褚鴛以往從沒說過這樣的話;其二,‘野種’這兩個字不管是因何而來,若傳到別人耳中,長寧侯也不會輕饒了她,她再怎么也不會胡編亂造出這一句;其三,我仔細琢磨著褚鴛當時的神情,她在說出這句話后自己都慌了,好似是自己都不確定此事真假,只是一時氣惱才沖動出口?!?
“長寧侯府好歹是大家族,家里那么多人,要想將這等事瞞得密不透風,說明知道此事的本就寥寥。若褚鴛話出有因,定然是無意之間從別處聽來的,她整日被困在侯府,侯府除了長寧侯和如今的侯夫人,還有誰能知道這種事?”鵲一問京紓,“主子,屬下遣人去查?”
“不必浪費時間,”京紓說,“讓長寧侯來見我?!?
鵲一應聲,朝院中揮了揮手,便有近衛快步出了院子,前去傳喚。
墻邊的茶花在傍晚顏色愈深,京紓用過晚膳,在廊下觀花,長寧侯也到了。
長寧侯年輕時也是頂頂俊朗的郎君,如今雖然略微胖了身形,但眉眼如舊,褚和有三分像他。京紓收回目光,轉身進了書房。
長寧侯立刻跟上,在書桌前行禮,而后恭敬地道:“不知殿下傳喚老臣有何吩咐?”
“褚鳳身世存疑?!本┘傞_門見山。
長寧侯面色煞白,一時沒有言語,房中安靜了下去。書桌后的人并沒有催促,捧著茶盞識香,茶蓋撥了一次,發出輕響,長寧侯渾身一抖,如夢初醒,“殿下……”
“我本不想過問你的家事,但侯爵乃天家封賜,你家世子如今更得陛下倚重,可嫡次子卻……”京紓淡聲說,“長寧侯,王侯之家血脈不容混淆,其中分寸,你應當明白?!?
以肅王的作風,既然開了口,還把他叫來,便是十拿九穩,此時再撒謊與找死無異。思及此,長寧侯撩袍跪地,說:“殿下明鑒,此事與溫瀾絕無干系,他這些年在蘭京做事也算勤懇,萬請殿下莫要追究他啊!”
“‘親弟’有事,他這個做兄長的就能撇得一干二凈?”京紓見長寧侯臉色愈發難看,稍頓,話鋒一轉,“不過看在留青的面子上,這消息還沒有傳到御前。”
“謝殿下……”長寧侯聽出言外之意,道謝后長嘆了口氣,“褚鳳原本是先室的外甥?!?
京紓抿了口茶,已故長寧侯夫人的外甥,不就是梁州閩家的少爺?
長寧侯小心地看了眼京紓的神色,什么都沒看出來,便只能低頭繼續道:“先室的兄長時任梁州別駕,因貪墨案被判死刑,舉家流放。彼時先室的姐姐也大著肚子,且夫郎在兄長手底下做事,也受了牽連,一聽到這消息,孩子受驚早產,她當時就沒了。老臣這位大姨子是招婿入府,夫家本就沒有倚仗,雖說以當時的旨意,襁褓嬰兒不在流放范圍之內,可這孩子一落地就到了無依無靠的地步,若是不管,也是個死。彼時先室剛沒了第二子,整日郁郁寡歡,聽到消息后立刻派人去將孩子接了回來,取了‘鳳’字。”
“你能冒著風險答應此事,也是心慈?!本┘偪戳搜坶L寧侯有些尷尬的神情,“畢竟‘原配亡故不久便有了繼室’這樣的名聲雖不夠好聽,卻比‘在亡妻孕期與他人享歡、以致亡妻郁郁而死’這說法好聽太多了,是不是?”
長寧侯本就不是個心慈的,方才說話都是恨不得把自己與閩家的姻親關系撇得干干凈凈,當年在風口浪尖愿意接納閩家的孩子還充作嫡次子,不是顧忌發妻,而是閩氏在死前同他做了這筆生意,讓他保褚鳳換名聲。而在閩氏離去后,長寧侯本沒了顧忌,卻沒料到褚和是個早熟翅膀硬的,一心要護著褚鳳。
京紓放下茶盞,“此事我已知曉,雖說不算大事,但還是讓它爛進泥里。”他看著長寧侯,過了一息才又說,“我是個什么樣的人,你是知道的。”
長寧侯不敢搭腔,額角早已滲出冷汗。
“褚鳳不是你兒子,卻是與留青自小玩到大的,你不顧及他,留青卻珍惜得很。方才褚鳳從你那不懂事的女兒口中聽到這驚天霹靂,出城不慎摔進了枯井,若是真摔出了毛病,留青怕是要鬧得你家祖墳都不得安寧。長寧侯,”京紓輕飄飄的目光落下去,壓得長寧侯腰桿愈發彎下去,“我沒有慈心,倒是有些護短?!?
“老臣回去必定好好教訓那不孝女,不讓她再胡說八道!”長寧侯賠罪道,“請殿下恕罪,恕罪啊?!?
京紓“嗯”了一聲,沒有再說什么。
長寧侯見狀行了一禮,起身告辭。走出書房時,他瞧見褚鳳穿著中衣站在不遠處的廊下,臉色蒼白,一雙琉璃瞳顏色淺淡,他心情復雜,最后只是嘆了一聲,快步離去。
柳垂端著藥盅從院外進來,與長寧侯擦肩而過,他徑自走到褚鳳身邊,把怔忪的人攬進屋中,說:“喝藥了?!?
“……這明明是屎?!瘪银P聲音很悶。
“嗯,喝屎了?!?
“惡心死了,我死都不……咕嚕咕?!瓏I!”
“喝飽了?”
“滾啊!”
外頭傳來褚鳳的嘶吼聲,房頂又響起一串腳步聲,是褚鳳攆著柳垂跑了。京紓扶額,看了眼窗外的天色,喃道:“怎么還沒回來?”
站在窗外的鵲一耳力非凡,聽見了主子今日的第十七遍催問,安撫道:“算算路程,公子很快就要回來了。”
京紓“嗯”了一聲,說:“這天悶得慌,再不回來就要落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