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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故作,是真惱了,京紓想。
徐籬山回京,明面上是因為老侯爺離世,實則是被云絮的死活逼回來的。回到蘭京后,云絮沒有救出來,他只能被迫停留,可在侯府內,有人輕視他、拿他的丫頭打他的臉;在府外,有人覬覦,明目張膽;最致命的,是名為“京紓”的懸頂之劍隨時可能落下,名為“京紓”的冷漠注視時刻掐著他的喉嚨——前路未知,燕巢幕上,孤立無援。所以,這只本就脾氣不小的囚鳥忍不住地跳腳、撲騰。
至于挑釁……徐籬山沒什么不敢,他在某些時候分外大膽。
“兔子急了都要咬人,何況豺狼。”京紓點了下金墨鳥的頭,“去,哄他一哄。”
一個時辰后,徐籬山收到了肅王殿下的“哄”——那夜祠堂,被繳走的那柄匕首。
“這匕首做工精巧,用料上乘,當是徐六公子心愛之物,在下奉命將它送還。”鵲十一抱拳,“告辭。”
“去哪兒?”徐籬山沒看桌上的匕首,瞧著面前這位灰衣小哥,語氣含笑,“小哥若是還要上樹,不如免了,直接在我院中住下更方便。”
他說得直白,鵲十一也不臊,說:“多謝徐六公子好意,但此舉不妥。”
“要我說啊,妥得很。”徐籬山晃了下腿,“殿下要你監視我,只要你做好這件事,便算是完成了任務,至于如何完成的、在哪兒完成的,并不重要。”
“的確如此,但院中憑空多出一人,怕要生出事端。”鵲十一說,“在下不敢讓公子操心。”
徐籬山“誒”一聲,“這有什么麻煩的?我見小哥生得也算俊俏,若說你是我房中……密友,外人也不會覺得太不可思議。”
鵲十一早聽聞這徐六公子風流不正經,在自家主子面前都敢放浪,聞言神色一凜,“……在下告辭。”
“慢走啊,樹上若待得冷了,隨時下來。”徐籬山看著鵲十一以背后有狗追的速度走出前廳,消失在門口,又不知道躥到哪個位置藏起來了,不禁笑了一聲。
柳垂端著熱梨湯進來,放在他手上,用背擋了外頭的視線,輕聲說:“你剛才的話,他也會如實回稟。”
“愛說說唄。”徐籬山喝了一口梨湯,仰頭呼氣。
柳垂掃了眼托盤上的匕首,說:“這是打一巴掌再給顆糖吃?”
“逗狗呢。”徐籬山磨了磨牙尖,朝他露出一記壞笑,“我遲早把他咬/爽。”
柳垂不想聽污言穢語,轉身離開。
徐籬山將梨湯喝個干凈,始終沒看那匕首一眼。夜里柳垂路過,將匕首收走了。
接下來的大半個月,徐籬山要么待在書房,要么就去玉飾鋪子,一坐就是半天,中間拒絕了不少紈绔的玩樂邀請,全部心思都埋在那塊墨玉上,頗有種“兩耳不聞窗外事”的意思。直到二皇子府發帖請他赴“冬宴”,冬至到了。
“咔嗒。”
錦盒落扣,徐籬山將它揣進袖袋,走到窗前吹了聲哨。
眼前一晃,鵲落在窗前。
“勞煩小哥將這封帖子送到殿下手上。”徐籬山將帖子打開,示意里頭沒有夾藏異物,“請殿下夜里為我留個門。”
鵲十一看向那封勾畫金枝的帖子,沉默片晌,還是說:“冬日天冷,殿下睡得早,公子去了也見不到,不如就在冬宴上玩,至少盡興……安全。”
他話里有話,徐籬山聞言“啊”了一聲,隨后向前傾身,胳膊搭在窗沿上,湊近了他,疑惑道:“你是怕我去了就回不來么?怎么,監視出感情來了?”
鵲十一并不為這一句隨口調笑有所反應,徐六公子向來不管束自己的嘴巴。他說:“在下只是不愿見到殿下動怒。”
徐籬山失笑,“殿下非常人,哪會輕易動怒?”
“今夜不同……”鵲十一及時緘口,觀徐籬山目光天真,而后將請帖拍上他的胸口,“好十一,幫幫我。”
第20章 癡怨
蘭京初雪,徐籬山一路走來,落得滿身瓊花。
主院空無一人,連隨侍的辛年都不在,比平常還要冷清,與外頭的熱鬧更是毫無瓜葛。徐籬山遙望一眼,突然在院中頓住腳步。
廊下懸掛三兩花鳥木燈,昏黃的燈光融著一幕不停歇的落雪,書窗桌后那人靜坐垂首,披發點綴著烏幽幽的光澤,鼻梁和喉結連接起一片象牙雕刻的山脈,好看得不似真人。
方才在席間喝了好酒,徐籬山這會兒正是微醺上頭,雖然置身冰天雪地,卻是眼熱心也熱。他呼氣吹走幾粒雪花,邁步走到窗前,輕聲說:“殿下當真給我留了門。”
京紓翻過一頁書,頭也不抬地說:“就怕你不敢來。”
徐籬山笑起來,目光大膽地在京紓臉上流連,“殿下都把高枝兒賞了,哪怕前路龍潭虎穴,我也要闖一闖。今夜斗膽求見,只為三樁事:其一,許久不見,特來向殿下問安見禮,這會兒瞧殿下面色愈好,我這心里的石頭也跟著落地了。其二,便是向殿下請罪的。”
京紓伸手拿起筆蘸了點朱砂,在書卷上邊寫邊說:“六公子聰慧機靈,怎會犯錯?”
“前些時候,是我情緒失控,不僅遷怒了殿下的人,還怠慢了殿下的慈心。”徐籬山語氣低落,“這段時間,我日夜不安惶恐,很怕殿下怪罪,可殿下沒有召見,我也不敢擅自登門。”
京紓擱筆,終于撇眼過去。
徐籬山斗篷加身,風領遮了脖頸,只露出一張臉。因為受了冷,他的鼻尖和臉頰很紅,像被雪天親手點了胭脂,濃墨重彩,當真應了莫鶯的那句“瑰艷”。
京紓目光微斂,說:“看來六公子今夜是有備而來。”
徐籬山抬起左手,將一直提著的食盒擱在窗上,“今日冬至,二殿下擺席,席間客人眾多,唯獨不見殿下。我知殿下不愛吵鬧,想來也不愛過勞什子節,便斗膽給殿下帶了一份暖食,酒是我從席上選的,熱過了,這碗湯面是我在香塵街的一家鴨花湯鋪里借鍋做的,只此一家,別無分號。還有這個……”他從袖袋中摸出一只小巧的錦盒一同擱下,“第三樁事,這是我給殿下的生辰禮,還請殿下笑納。”
說罷,他后退一步俯身行禮,轉身要走。
“要喝酒,就得有杯子。杯子在里間。”
京紓的話在身后響起,徐籬山止步,狀若驚喜地回頭,對上對方沉如古井的眼。他心下一緊,面上卻不露分毫,略顯雀躍地抬步走到門前,推門走了進去。
屋里沒有設暖爐火盆架,徐籬山打了個寒顫——京紓遠比外頭的冰天雪地瘆人,哪怕對方仍坐在書桌后未動分毫,氣息微弱而寧靜。
繼續往前走沒好事,徐籬山打心底里這么覺得,但他沒有止步,從二皇子府到這里不近,他不能白折騰一趟,京紓把“陷阱”明晃晃地擺在前面,他不能望而卻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