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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吧,我陪雨正先下去驛站,然后我再來山上和你會合。」阿布和宇曦商量著,轉身示意洛雨正不要說話,「你不舒服,一個人下去更危險。」
「對,我沿著這條路一直往上不走分岔路也不離開太遠,不會迷路的。你放心。說不定在阿布回來找我前,我就先找到綠絨蒿了呢?我先找到了,就下山和你們匯合。」宇曦拍了拍洛雨正的肩膀讓他不要擔心他。
洛雨正艱難地點點頭,「好吧,說好要陪你一起找的。」
「不要說這些,你現在最好不要說話。」
「嗯,宇曦你順著這條路一直往上,不要走太遠,我很快就上來。」阿布扶著洛雨正往回走。
宇曦看著他們走遠了才又轉身向上,山上覆蓋著一層薄薄的云霧,他終于可以毫無顧慮地向上尋找綠絨蒿了。洛雨正和阿布在的時候,他總覺得讓他們陪自己上山很過意不去。他們下去后,他心里的負擔少了很多。
他也頭疼得厲害,但他沒有跟洛雨正和阿布說,他怕讓他們知道了,他們不讓他上山。他強忍著高原反應的疼痛和窒息感,艱難地向上爬行,越往上綠色植被越少,山石上覆蓋著一層薄薄的雪,太陽就在頭頂強烈地放射著它的光芒。只要看到路邊有綠色植物,他都會停下來仔細辨認,但都不是,他的呼吸越來越困難,耳朵里出現了「吱吱」的聲音,他走到一塊巖石邊上坐了下來,他痛苦地大口喘氣,動作緩慢地從背包中拿出氧氣瓶大口大口地吸著氧氣。
吸了一會兒氧氣后,他稍微緩過來了。他緩了緩站起身才發現身后石頭縫中開著杜鵑花,它們迎著烈日冷風宣誓著自己的生命力量,這讓他心中暖流涌動,他預感到很快就能找到綠絨蒿了。他搖搖晃晃地站起身,蹣跚前行,這時天空飄起細細的雨雪,風越來越大,前面的路也逐漸模糊,他往身后看,已經看不見杜鵑花了,路也消失在風雪中。
他沒有猶豫,堅定地繼續向上尋找,但風雪太大,好幾次他被風吹著后退,他站定迎面頂著寒冷刺骨的風雪一步一步艱難地向上,周圍只有石子,沒有植被。一陣強風猛烈地拍打在他身上,他沒有站穩滑倒在地上,他趴在冰冷的石子上,匍匐前行,他身上被冰冷的雨雪覆蓋,漸漸地他爬不動了,就在他快要失去知覺的時候,陽光劈開厚厚的云層,風和陽光驅逐了云層,雨雪也漸漸停歇。
他躺著沐浴著極寒之地的陽光,享受著冰天雪地間的一絲暖意,一道彩虹掛在他頭頂上的天空,他的手伸向彩虹手腕上的蕾絲帶飄了出來,他呆呆地看著在風中飄舞的蕾絲帶,它像綁在尤黎的眼睛上時那樣飄蕩著。他翻過身繼續匍匐前行,雖然穿著幾層衣服,但是還是能感覺到冰冷的石子的稜角。他強撐著虛弱的身體站了起來,四周環繞著巍峨的雪山,它們靜靜地看著世上的生靈萬物,它們也許幾百億、幾千億年前就在這里了。
他站在一個峽谷中,四周覆蓋著冰雪的山稜劍指云霄,地上都是碎石,也許在千百萬年前這里曾經發生過劇烈的山崩才造就了這一望無際的荒石。此刻,他想告訴尤黎,世界上有不會消逝的存在,他低頭無聲地哀鳴,眼里的淚水冰冷地滑過臉頰。
抬頭放眼望去只有幾簇綠色的植物在荒石中倔強地迎風擺蕩,他一叢叢一簇簇地找,但就是沒有找到綠絨蒿的身影,他想也許這里根本沒有綠絨蒿,也許自己找錯了方向,他沮喪地跌坐在碎石上拿著氧氣瓶吸著氧氣,他抬起手才發現手上的蕾絲帶不知道什么時候不見了,他慌忙爬起來,眼睛快速地四處搜尋,四周白茫茫,白色的蕾絲帶消失在被陽光曬得發白的碎石中。
他慌亂地在草叢中尋找著,終于在一簇草叢中找到了蕾絲帶,白色的蕾絲帶勾在一棵低矮的小樹的樹枝上,他小心翼翼地取下蕾絲帶重新綁在手腕上塞進袖子里。他綁好蕾絲帶正準備再次搜尋綠絨蒿,眼睛的余光看見低矮的小樹旁邊一棵枯萎的植物,他靠近那棵植物,再三地仔細確認,那是一棵枯萎的綠絨蒿,它的莖葉已枯黃。
在春季,在它該蓄積陽光雨露的季節,在不是它的花期的季節,它孤獨的自私的在冰凍的世界中獨自開花獨自結果獨自枯死。他呆呆地看著它枯萎的花苞跌坐在它身旁,顫抖地脫掉手套,他的手指暴露在寒冷的空氣中瞬間僵硬,他強忍著冰凍的疼痛輕輕地碰了碰綠絨蒿枯萎的花苞,在碰到花苞的那一刻,他的眼淚奪眶而出,眼淚在離開眼角的瞬間冰冷,冰冷的眼淚流淌在他的臉頰浸濕了防灑棉布,這是他和尤黎分開后第一次哭得這么盡情。
他坐在那棵已經沒有生命的綠絨蒿旁邊盡情地哭著,他和尤黎在一起的所有瞬間向他奔涌而來……那些情愛時光不會重現更不會重來,他只能讓那些時光過去。「來是偶然,去是必然。」一切都應遵循自然規律。他是真的必須要接受再也不能和尤黎在一起的事實了。
從林芝回到南余后,宇曦搬離了工作室,住進了他父母在鬧市區給他買的一套房子,重新裝修成居住辦公兩用的工作室,新的工作室周圍高樓林立大部分是商場和辦公樓,上下班時間樓下車水馬龍。他還和以前一樣經常去「五九」喝酒,有時候一個人有時候約上洛雨正,他們身邊的一切好像變了又都好像沒變。
五九還是沒有回來,老喵還在等著他,偶爾發洩一下等待中的孤寂,但大部分時間是忙碌地經營著酒館顧不上惆悵。洛雨正不再輕易地愛上一個人,他沒有因為沒有愛人而失魂落魄,他比從前更快樂了。宇曦還和以前一樣兩三個月換一個交往對象,但都不會帶回工作室,基本都是在外面的酒店約會,分手的時候他也不會像以前那樣絕情,他會徵求對方的同意后再結束關係。
然后再開始結識新的交往對象,關于尤黎的一切都被他封鎖在記憶的最深處,偶爾會碰到最深處的記憶就要被打開的時候,他便會迅速地轉移注意力,不讓那些記憶出現。
第二年盛夏,周教授的畫桌製作完成了,宇曦按照周教授給他的照片中桌子的角度拍了張照片,發給周教授。周教授非常激動讓宇曦請張師傅務必到他那里,他要好好的感謝張師傅。
宇曦帶著張師傅和畫桌到周教授的院子,畫桌剛一擺入客廳,周教授激動得全身顫抖,撫摸著畫桌上的百寶嵌喜極而泣,嘴里還念叨著:「好…好…是這樣的…就是這樣的…」周教授泣不成聲。
宇曦以前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喜歡幫別人買物件淘物件,也不知道為什么每次他把買到的物件送到委託人的眼前委託人很開心的時候他也會跟著一起開心。當他看到周教授撫摸著畫桌想起和深愛的妻子的那些歲月的時候,他終于找到了答案,委託人想要的物件可能寄託著他們對某件事某個人的思念,因為他幫忙找到了物件他們的思念和情感才有了歸宿。而他喜歡這些被釋放出來的情感,這些情感是鮮活的、真實的。
周教授平靜下來后拉著張師傅的手非常開心。
「張師傅,謝謝您。謝謝您還原了畫桌,您的手藝太精湛了。」
「我得感謝您給我足夠的時間讓我做這張畫桌,實不相瞞,我的技藝有些生疏了,但做這張桌子又讓我記起年輕時做工的手感。我得感謝您。」張師傅被周教授感染著眼中含著淚花。
「不要這么說,我見到你就像見到老朋友,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想和你做朋友,哈哈,這幾天你住這里,我帶你到處走走玩玩。」周教授擦著眼淚。
「哈哈,能和您成為朋友我很榮幸。在這里玩幾天會不會太造次了,哈哈。」
「不會。」
宇曦好久沒有感覺到快樂了,看他們又是哭又是笑,他也笑了起來,他感受到了真實的快樂。
「宇曦,也要感謝你,如果不是你堅持尋找,我們不會和張師傅相遇。」周教授一臉慈祥地看著宇曦。
「以后要買物件就委託你了,哈哈。」
「周教授您太客氣了,這是我的工作。需要什么物件您隨時找我,我一定盡力幫您去找。」
「哈哈,對了,你好久沒發山荊子的照片給我了,它長成什么樣了?」
突然被問到,宇曦腦海中閃現工作室門口的那棵山荊子的樣子,思緒想要打開記憶的盒子。
他趕忙站起身給周教授和張師傅倒茶,「哦,我現在不住那邊了,現在都是我朋友在幫我打理,回頭我讓她拍張照片給我,我發給你。」
「哈哈哈,好。」
周教授想留宇曦吃飯,但宇曦推說還有工作便回市區了。
宇曦回到新的工作室后,考慮了很久決定不讓方艾慈拍照了,他不想看到舊工作室的照片,那會讓他的記憶散漫開來。為了不讓自己一直想著拍照的事情,當晚他便約了剛認識不久的一位女生去喝酒了。
一隻湛藍色的鳥飛入樹叢,濃重的夜靜謐中蘊藏著清蜜的朗氣。宇曦帶著剛認識的女生從酒吧出來,酒吧離新的工作室不遠,但他第一次去那家酒吧,是那位女生帶他去的。他們說說笑笑地從酒吧出來,前往酒吧附近的一家酒店,出來一會兒后,那位女生說手機落在酒吧了,她自己回去拿。
宇曦站在深夜的街道上,望著一排排昏黃路燈旁邊的樹,一輪圓月高懸在空中,他愜意地笑著,他好久沒有這種感覺了,自從搬離了舊工作室,他就很少好好感受有樹有月亮的夜晚。他抬頭望著空中皎潔的明月,深吸一口氣,周圍幽微淡雅的夜來香花香隨著空氣進入他的鼻腔瞬間到達他的記憶最深處。
沒有風,空氣中暗藏著花香,尤黎的身影隨著花香浮現在他的眼前,她輕吻了一下他的嘴唇,她的吻還是那么溫潤柔和,她溫婉地笑著說:「走吧。」便消失了。
他愣在原地,后面有人輕輕拍了他一下問「怎么了?」,他才回過神來說:「沒什么。只是覺得夜來香的香氣很清爽。」
「哦,我們走吧。」
女生輓著他的手臂拉著他往酒店的方向走,快到酒店的時候,他說自己不舒服改天再約。把那位女生撩在酒店門口,他回新工作室取車。
他驅車前往舊工作室,在工作室入口的夜來香樹下停下,這里的夜來香花香依舊淡雅中帶著魅惑,讓人忍不住多聞一聞。那些零碎的記憶化成風掃過夜來香,記不起是哪一年的秋天的哪一個夜晚,他和尤黎散步到這棵夜來香樹下。
尤黎突然抱著他說:「好香啊,夜來香的香味很淡雅。」
「剛剛我們從這里路過的時候,聞過了啊。」宇曦看她難得地露出撒嬌的樣子,低頭吻她。
「再聞一會兒吧,這樣我們就可以抱得久一點。」
又過了一會兒,她抬頭望著天空,「有風的時候,我們來這里看落花吧。」
「好。」
「我們等所有的路燈都熄滅了再回去吧。」
「好。」
宇曦整個人沉入她的柔軟中。
夜來香樹下,他們依偎著坐在邊上的石矮墻邊。他們緊緊地抱在一起,不知道過了多久,不多的幾盞路燈都熄了,朦朧的月光灑落整個山林,樹很高,和夜幕融合在一起,只看得見樹枝的輪廓,看不到花的影子,他們又坐了一會兒。
尤黎輕吻了一下他的唇后說:「走吧。」便拉著他回工作室了。那一晚的溫婉像夜來香花香一樣在空氣中蕩漾。
宇曦跟隨著記憶輕輕打開工作室的門,他打開工作室所有的燈,站在玄關的位置環顧著工作室,方艾慈每周都有來打掃,這里還和以前一樣,就好像他沒搬走還在這里住著一樣。
他緩緩地走到那張承載著他和尤黎情愛時光的辦公桌旁邊,輕輕地撫摸著,他和以前一樣躺在桌子上,他想要回到記憶里,任由記憶侵蝕。他摸了一下手腕,突然很后悔把那條蕾絲帶放在了高原上,他上閣樓在床邊柜子的抽屜里取出捆綁帶,把那些捆綁帶纏繞在手上,他躺在床上沉醉在記憶中。
他搬回舊工作室。他去了他們一起去過的所有地方期盼她也會故地重游。期許有一天能再見到她。再后來,他每天都會開車到尤黎住處的樓下停一會兒,他知道一直以來自己在內心深處都不相信和尤黎會就此分開。他堅信他們還會再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