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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甄郝亻底下做事的這段期間,可以算是我在這間公司到目前為止最開心快活的一小段日子。沒有了會議室,也沒有了時時刻刻緊迫盯人的焦慮感。新的大老闆吳義建也只會來找甄郝亻而已,并不會像假柏思那樣向下管理直到不能再管理才肯罷休。我可以放心地在我自己的座位上工作。內心的安全感和沒有上頭來的壓力造就了高效率的工作表現。這段時間也是我學到最多知識的時候,也讓我對于這份工作有了更深一層的認識與了解。漸漸地,我發現自己的心態發生了微妙的轉變。我開始想要長時間待在甄郝亻底下做事。甄郝亻具有一些特質是別的老闆所沒有的。首先,如果把一個課比喻成一個賊窟的話,那帶領這個課的老闆就是賊王。賊王必須具有賊王的擔當。翻譯成白話就是發生壞事情了,老闆必須承擔負責。但很可惜的是,很少老闆可以做到這一點。相反地,如果發生好事情了,老闆必須將功勞歸給底下幫他做事的人。但很可惜的是,很少老闆可以做到這一點。甄郝亻是少數中的少數可以同時做到這兩點的人。我的心態一點一點地每天慢慢轉,慢慢轉,到最后我的腦中浮現了「想辦法不去臺東」的念頭。
這件事不太好辦,畢竟已經答應頭尚覷和罔上琶了。那段日子我一直被這個難題困擾著,成天就在想如何能夠不去臺東。當一個人的思考能力有限時,我選擇聽取他人的意見。有一天,走投無路的我跑去找甄郝亻。問說:「現在想起來,我當時之所以會答應罔上琶去臺東實在是鬼迷心竅。我不曉得事情會演變成現在這種局面。我非常喜歡現在的工作模式,想繼續留在這里。有沒有什么辦法可以讓我去臺東這件事情不發生呢?」甄郝亻的眉心微皺,說道:「但你已經答應他了。基本上這件事情已經沒有轉圜馀地了。新廠的建置永遠是公司的第一優先,所以我們這個廠要把你留下來的力道可能會小于新廠那邊要你過去的拉力。兩力相互抵銷的結果可能還是你必須得過去。」聽到這兒我的心涼了一半。說道:「真的沒有其它辦法了嗎?」他回說:「我再幫你想一下。」我灰撲撲地拖著腳回到座位上。心中懊惱,想說:「為什么當初要答應去臺東!你這個沒有主見的廢物。當初要是堅持住自己想要留下來的觀點不退讓的話,現在也就不用坐在這兒發愁了。」人生中有些事不是靠理性思考就能解決的。我當初為什么會答應罔上琶去臺東的邀請我想破腦袋也沒有正確解答。我只知道在某些時刻我的思考是非理性的。可能是我在潛意識中對于機會與權力的渴望使我脫口而出:「好,老闆。我決定跟你們下去臺東。」或者是我從小到大對于階級的服從使我這樣回答。我到底是如何成為我的呢?
那天晚上,洗完澡踏出浴缸,浴室內的濕氣沾附在洗臉槽上方的鏡子上,從鏡子中看著模糊的自己,突然看得出神,等到回過神的時候,鏡子上的濕氣早已褪去,眼中看見的又是清楚的自己。看著鏡子中自己清楚的影像,忽然覺得自己好模糊。在面臨人生關卡的時候也正是反思自己最好的時候。從小我就被灌輸要了解自己的觀念,我必須知道自己以后長大要從事什么行業,要知道自己喜歡什么,要知道自己擅長的是什么。我也很沒有自我思想地將這些問題一一解答,自覺滿意地活過了二十幾年。而我現在面臨的困境不就是因為自己的沒主見、沒想法而造成的嗎?父母說什么就是什么。老師說什么就是什么。老闆說什么就是什么。社會說什么就是什么。貼在我筆電翻開鍵盤右下角空白處的那張長約六公分、寬約四公分的小紙條中的第二點,「唯命是從」,已在不知不覺中嵌入我的基因里。或者這四個字從我一出生就已經被寫入名為「我」的這支程式當中。我的一生就是由這支程式所支配,一直沒主見沒想法地活著。
隔天一早,發現有一則未讀訊息,是甄郝亻傳來的,寫道:「我有辦法了。十點到我的座位來。」十點一到,我懷抱著最后一絲希望來到甄郝亻的座位。他說:「用『家因』。」我回說:「家因?」他說:「對,家因,家庭因素。你想破頭用各式各樣的理由,例如:學習、職涯規劃、工作內容等……,老闆們都一定有辦法可以回絕。只有一個理由他們沒有辦法拒絕你,那就是這座島嶼主流思想的核心,『倫理』。」我心想:「干,天才!以毒攻毒。既然我現在的人生被階級倫理所綑綁,何不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呢?」我回說:「好,我知道了。謝謝!」回到座位上,我開始思索這個辦法。一開始,我有一股衝動想要直接打電話給罔上琶,但這個想法很快就被我的理性給壓制下來。這個方法非常不妥,因為我現在是在吳義建底下,如果越過他直接跟罔上琶談的話,談得好只得罪一個人,談得不好同時得罪兩個人。我最后的判斷還是要先讓吳義建知道我想要留下來的意愿,請他將我的意愿轉述給罔上琶。之后再看看如何接罔上琶的招。擬定了計畫,開始執行。
我當天就先寄了一封信給吳義建,跟他說明了前因后果,并在最后寫說希望能由他出面跟罔上琶轉達我想要留在這個廠的想法。至于理由的部分我會親自跟罔上琶說明。我的內心可是驚濤駭浪。我現在交手的兩位老闆可都是在職場打滾了二十幾年的老手,而我只是一個剛滿兩年的菜鳥而已。他們對于人性的了解與掌握可比我透徹多了。我打在信件里的每一個字可謂字字驚心,用錯了一個字可能就會前功盡棄。從吳義建的觀點來看,幫我這個忙于他是沒有任何壞處的。他只是擔任一個中立傳話者的角色,而且又多了一個人可以用。何樂而不為呢?他答應了我的請求。隔天早上,他回信說他已經跟罔上琶談過了。他尊重你的意愿,但他想知道原因。因此,他今天應該會親自打電話給你。那天的我根本無心工作,整天一顆心懸在半空中。每過五分鐘就查看自己的手機是否有未接來電,有時候還會幻聽覺得自己的手機在響。終于在下午三點四十八分,我的手機響了。果真是罔上琶來電。我衝到一個無人的角落深吸一口氣后接起電話,說:「是,老闆。」電話那一頭先是沉默了五秒鐘后,傳出罔上琶的聲音,說:「44444444,昨天晚上吳義建打電話跟我說你想留在花蓮。這跟當初我們談的內容不一樣,請問是因為什么呢?」我用微微顫抖的聲音回說:「老闆,對不起。因為我父母要從恆春搬上來花蓮跟我一起住,所以最近我們在花蓮買了一間房子。因此,可能沒有辦法兌現當初跟老闆您的承諾。對不起。」電話那一頭又是沉默了五秒鐘,他說:「我知道了。如果是這樣也真的是沒辦法。你就繼續留在花蓮吧!我會請人資那邊把你的調任給撤了。」我回說:「謝謝老闆!也祝老闆在臺東一切順利。」掛上電話,我呆站在那個無人的角落。過了多久?我不知道。我就是一直站在那兒,一直站在那兒。
既然留下來了,那就繼續努力工作吧!這段時間就是很單純的過日子而已。經歷了很多事情之后,覺得簡單安穩竟然是如此奢侈的請求。工作雖然忙,事情雖然多,但可以安安靜靜地處理純科學令人無比心安。但畢竟有自由意識的地方就不太可能有純科學這種東西,人性往往在暗處蠢動。「humanityeatsscienceforbreakfast.」前面說過,新工廠的人事往往是處于非常不穩定的狀態。這一天,又聽聞組織要異動的消息。我在甄郝亻底下做事的每一天,上床睡覺前都要在心中默念三次「天主保佑」,保佑我可以繼續待在他底下。但我這梅仔餅的命怎么可能會讓我如愿呢?我所在的課被拆了,因為公司政策的關係。雖然新課的同事大多是認識的故人,但老闆不再是甄郝亻,而是另一位跟甄郝亻在同時間被提拔上來的「曉欣衍」。曉欣衍可是一個藍眼男孩(blue-eyedboy)。他可以算是在他同時期進公司的人當中升遷最快速的。他非常知道老闆想要什么。在公司里,想要升,你就得猜中老闆的心思。他的風格跟甄郝亻截然不同。表面上看起來待人親切,但他的念能力是在暗地里對每一位他管理的工程師打分數。分數的高低完全是按照他個人的主觀自由意識。我這種對他完全不構成職涯上威脅的人還好,但其他和他差不多資深且表現不俗的人就會成為他提防的對象。他安靜平穩的態度下其實暗潮洶涌。任何可能會構成他職涯上阻礙的人事物他都小心提防暗算著。因為他之前曾經在頭尚覷底下待過一陣子,所以他有意學頭尚覷的領導風格。雖然不會把我們抓進會議室里關禁閉一整天,但我們課上的每一位工程師都要早上下午各一次到他的座位去仔細檢閱我們每天的工作內容。對于這樣的領導風格我們早已見怪不怪,所以沒有所謂的適應期,完全是無縫接軌。
日子還是一天一天地過,事情愈來愈多,工作愈來愈忙。有時照鏡子的時候會被自己新增的白頭發嚇到。我的身體也開始出現了些微的改變。因為半夜必須接電話,所以手機基本上是24小時不關機。時時刻刻懷著有可能隨時得接電話的心情睡覺基本上睡眠品質是不會好的。因為夜晚的睡眠被中斷,早上的精神打了折扣,工作品質也就打了折扣。日積月累下來,身體檢查報告上的紅字愈來愈多。我又開始興起想要改變的念頭。這時我得知一件事,跟我同課的一位同事要轉調去另外一個廠。這個廠不是頭尚覷和罔上琶去的臺東新廠,而是一個已經成熟的老廠。我想起當初在面試的時候人資有說在這間公司里內部人員在各個組織里流動都是很正常的事情,我可以根據我自己的職涯規劃來自由選擇適合自己的單位進行內部職位的調動。既然我身邊的同事可以去已經成熟的老廠,那我應該也可以做到。因此,職位調動的想法開始在我腦袋里萌芽。但首先遇到第一個問題,要去哪個單位呢?我現在工作的地方是一座工廠,工廠的主要角色是生產公司的產品。但在有成熟的產品之前必須要先有一段研發的過程。這間公司的研發重鎮是在宜蘭。既然已經在工廠待了一陣子,換換工作環境與內容也不錯。因此,我在心中暗自做了一個決定,「我要轉調職位去宜蘭研發」。所以我接下來的每日工作行程都會在最后塞入一個給自己的任務,那就是用公司內部的組織圖去尋找研發的各個單位是否有我有興趣抑或是認識的人。我在研究所時期加入的實驗室里的幾位大我好幾屆的學長都是在同公司的宜蘭研發部門。我私下詢問其單位是否有在找人,大多的回應是否定的。但其中有位學長告訴我一個可能的管道。他記得我們實驗室早期有位大學長現在在研發某單位身居高位,或許他可以幫助我轉調去宜蘭。我把這位大學長的名字和電話記下來,以待來日。過了幾天忙碌的生活之后終于有個空檔可以來處理這件事。我先用信件的方式來開啟我們之間的對話。在信里,我簡潔地敘述我在這間公司的經歷和表達我想要去研發的意愿。不多久,他回信了,說:「我們這邊最近有開一個職缺。你現在方便講電話嗎?」當時的我還被困在每日早晨的課上交接,但這種事情實在是等不得。因此,我對曉欣衍說:「老闆,我去廁所一下。」我拾起手機往外衝,跑到一個人煙稀少的角落,等待來電。過了一分鐘,電話來了。接起電話,我說:「老闆,您好。」大學長回說:「你可以簡單敘述一下你的履歷嗎?」我順著他的問題回答,將我從小到大的求學經歷一字不落地說給他聽。當我講到研究所實驗室和指導教授的名字時,他打斷我說:「你說你是哪個實驗室出來的?是哪個指導教授?」我再把實驗室和指導教授的名字說一遍。他回說:「我也是。」我拉高音頻回說:「真的嗎!真的是太巧了!」我們之間的距離一下子拉近了不少。最后,他說他會回去跟他的老闆談看看是否要給我一個去宜蘭面試的機會。過了兩天,他回信說:「我們單位愿意給你一個面試的機會。等一下我們這邊的人資會跟你敲定面試的時間。」時間敲定了之后,我靜靜地等待那天的到來。
早上十點,一個個老闆魚貫而入一間大會議室。大家相互寒暄問暖,握手歡談,像是幾十年不見難得重逢敘舊的老友。當所有人都坐定了,會議室的大門再度打開,大家的目光都鎖定在那個踏入會議室的人身上。他的身材矮小,但步伐間流露出堅定、剛毅與果敢。大家都不敢隨便發出聲音,全場安靜地看著這號人物走到會議室正中央的位子,落座。這號人物是老先生的追隨者之一,跟隨著老先生披荊斬棘,開闢疆土。現在在公司內的地位無人不尊,他經過的地方風馳電掣,眾生風聲鶴唳。這場會議是個溝通會,主要的目的是為了讓這間公司內部垂直結構的上上下下能有個良好的溝通管道,進而促進整個公司的運作。他先用沉穩渾厚的聲音說:「感謝大家對于這間公司的付出。現在公司在國際上具有如此高的競爭力與地位是在場所有人一起努力的結果。但是,之后的挑戰會更大更險峻。因此,我們不能因為一時的勝利就懈怠,一定要時時刻刻都保持著陶侃搬磚的精神。」他話一說完,全場爆出如雷的掌聲。之后,會議正式開始。首先,一位小老闆起身發問,用微微發抖的聲音說:「請問老闆一個問題。現在我們這座廠正處于緊要關頭之際,大家的工作量都非常吃重。有些工程師因為受不了這種吃重的工作可能會有兩個決定,一是辭職,二是轉調去其它單位。請問我們這些作為老闆的要如何應對這些工程師的舉動呢?」這時,有位部門老闆按耐不住性子,搶先說:「一很好解決,要離就離,反正我用五分鐘就可以找到取代他的人。」這位老先生的追隨者彷彿已經預料到會被問到這個問題,臉上波瀾不驚,內心無比篤定,開口說:「我現在宣佈,這座廠只進不出。」會議結束。
五月時的島嶼已經無比炎熱,我睡醒打開租屋處的窗戶,一陣陣戶外的熱氣向房間里灌,原本還殘留在室內的冷氣瞬間煙消云散。昨天下班的時候研發那邊的人資又給我發了一次郵件確認今天的面試時間。我早早預定了高鐵票,起床簡單盥洗后,動身前往高鐵站。早上十點,我站在研發大樓前,心情緊張期待。深深吸了一口氣,走了進去。過了金屬閘門后,我先到秘書那里報到。之后我就被秘書帶到一間小會議室里,等待大學長的到來。今天的面試總共有三關,第一關是大學長,第二關是大學長的老闆,第三關是大學長的老闆的老闆。首先是第一關,大學長的態度十分親切。不曉得是不是因為同出一個師門的緣故,我們講起話來十分投緣。除了專業問題,我們還聊了許多。整個面試過程非常順利乾脆,我不拖泥帶水地完成了第一關。之后,大學長將我帶到他的老闆的辦公室。這位老闆的態度也是十分和藹。一開始我正襟危坐,腰和背都不敢貼著椅背。我想儒家思想在我身上還是根深蒂固。當臣還是得有當臣的樣子才行。這位老闆說:「你不需要坐得那么挺,放輕松就好。」因此,我放輕松地完成了第二關的面試。最后,我被帶到了第三關。這一關是我最緊張的。在面試之前我就已經拿到面試官的姓名。我上網查了第三關的面試官,他的經歷令人吃驚,每一個學歷或工作都是在機器人產業從業者夢寐以求的地方。我心想:「我死定了。」果然,他問的問題真的有別于前兩關,每一個問題都直攻事物的本質。他的思想是科學家的思想,而不是工程師的思想。科學家在乎本質,工程師在乎品質。有些問題我回答得出來,有些則啞口無言。現在回想起來,他有些問題的目的根本不是為了正確答案,而是在考我獨立思考的能力。或許有些問題根本沒有正確答案,而我急切地想要去求一個結論的行為反而在他眼中是無比可笑的。最后,我完成了三關的面試。第三關的面試官將我帶回大學長的辦公室,跟大學長說了一句話,「想辦法把他弄過來吧!」聽到這句話,我想我是過關了。我不會知道人生的前面有什么東西在等著。
面試隔天,我如常地進公司工作。早上十點,我收到大學長的來信,說:「他們同意讓我加入他們的單位,但是我必須要自己想辦法去跟我現在所屬的單位說我要轉調去宜蘭這件事。」我心想:「這件事應該不難辦,畢竟當初在面試的時候人資有說在這間公司里內部人員在各個組織里流動都是很正常的事情,我可以根據我自己的職涯規劃來自由選擇適合自己的單位進行內部職位的調動。因此,這里的老闆應該也會很祝福我可以到新的單位去充實我自己的職涯。但保險起見,我還是先詢問一下那一個即將轉調去老廠的同事的意見好了。」我挑了個時間將那位同事拉到了一個無人的角落,跟他說了我拿到另一個單位的職位這件事。他睜大了眼睛,刻意壓低聲音跟我說:「你在做這件事情的時候有考慮到后果嗎?你應該在做這件事情之前先跟我討論過的。我之所以可以轉調成功是因為我要去的地方也還是一座工廠,不是研發。而且我這個案子已經談了很久了。我很幸運,對方愿意等我。你的對方愿意等你嗎?要從這里走出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現在我們這座工廠是公司最看重也是最缺人的地方。你覺得公司不會預料到有很多人想要離開這里,然后不會對這個預期有相對應的舉動?你或許把人性想得太簡單了。」我被他一連串的問題問得說不出話。心想:「他到底在說什么?我聽不懂。我做錯了嗎?我只是想要去別的單位學習不同東西而已,就只是這個簡單理由而已。他為什么絮絮叨叨地說了這么多?人性?老闆們不是都是機器人嗎?他們怎么會具有人性?他現在到底他媽的在講什么?」然而,我忘了在這間公司里,無論是仿真人機器人或者是從人類被改造而成的機器人都是具有人性的。我好像做了一個無比愚蠢的行為,將我自己推入一個沒辦法往上爬的深淵中,只能直直墜落。
我們刻意地走了不同條路回各自的座位。我像失了魂魄般盯著大學長寄來的那封信。信的開頭寫著「congrats!」,但我沒有感受到一絲絲恭喜的喜悅,反而是一陣陣的懊惱與悔恨向我襲來,把我整個人吞噬。我該怎么收拾這個殘局?我應該要堅持走轉調去宜蘭研發這條路嗎?還是要拒絕大學長的邀請,繼續裝沒事在這里工作呢?當一個人的思考能力有限時,我選擇聽取他人的意見。于是,我丟了個訊息給甄郝亻,說:「我有一件事想跟你討論一下。」當我把這件事跟甄郝亻講了之后,他說:「現在要從這里轉調出去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如果你真的想要試一試,你就必須要有不成功便成仁的心理準備。」我疑問地回說:「不成功便成仁的心理準備?」他說:「就是辭職。你要想一想,如果你的老闆知道你私下跑去別的單位面試,他就知道你的心已經不在此了。你覺得你接下來的考績會好嗎?你或許把人性想得太簡單了。」又是人性,又是人性。在這間公司里為什么所有事情都可以跟人性糾纏在一起。我心中頓時一陣怒火往上衝進我腦門兒,回說:「好,謝謝。我知道該怎么做了。」當天晚上九點四十八分,我寄了封信給吳義建,請他放我走。隔天早上我打開信箱,他回信了。信中簡簡單單一句話,「44444444,早上十點請到我的辦公室。」九點五十九分,我站在吳義建的辦公室外。心想:「我進進出出各個大老闆房間已經數百回了,還差這一回嗎?」十點整,我在心中默念了三次「不驚、不怖、不畏」,敲了敲門,走了進去。吳義建的辦公室跟罔上琶的辦公室一樣乾凈整齊,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他站起身來親切地對著我說:「來,請坐。」我坐下之后他跟著也坐下。他開頭說道:「我昨天晚上睡前仔細地讀了你那封信。我想跟你聊一聊。」說完便拿出了一本筆記本和一支筆。我們聊了許久,聊了許多。從這個單位目前有哪些可以改進的地方到各個老闆的管理風格都聊了。他不斷把我講的話詳細地記錄在他的筆記本中。我很感謝他的這個舉動,畢竟一個身居高位的大老闆愿意聆聽一個最底層工程師的心聲是很難得的。但我其實根本滿腦子都是「我到底走不走得了」這個想法。最后,我終于按耐不住性子,脫口而出問說:「請問老闆,那我在信中有提到的轉職一事,請問老闆認為如何呢?」吳義建回說:「這件事我很抱歉,目前這個廠正處于很關鍵的時刻,任何轉職都是不被允許的。」雖然我早已有預料到這個答案,但親耳聽到還是蠻震撼的。我垂死掙扎地再問一句,「請問要到何時才會被允許轉職呢?」他回說:「至少一年半。」聽到這里,我就知道沒希望了。我失敗了,徹徹底底地敗給了人性。雖然我知道對方是機器人,但在這間公司里,機器人是具有人性的。我不想再跟他聊下去,我想要馬上離開這個房間。我回說:「好的,我知道了。謝謝老闆。」我離開吳義建的辦公室,沒有回座位,我走到那片大落地窗前,遠方一列高鐵往北高速行駛而過。我又做了一個自以為可以北漂的南柯一夢。現在夢醒了,又徒增傷感與失落罷了。這時,我用眼角馀光注意到有一位清潔阿姨要來打掃我所站的這塊區域。正當我轉身要走回座位時,與她交錯而過的我聽到微弱的兩個字,「goeast.」。
接下來的日子模模糊糊,每天都過得像是在作夢一樣。我像是一艘沒有方向的小船孤零零地漂蕩在無垠的大海上。沒有洋流與風的指引,「i’mnameless,shapeless,formless.」。我只剩下一串數字和一個掛在胸前的名牌而已。我不知道這樣的日子過了多久。有一天,發生了一件事。我因為沒注意到手機沒電而錯過了幾通半夜的電話,所以打電話的人就往上打,打給了我的小老闆,也就是曉欣衍。隔天,早上交接的時候,有一位同課的同事偷偷跟我說曉欣衍非常生氣。他甚至還在社群軟體上發了一則動態述說這件事。雖然沒有指名道姓,但我知道他說的人就是我。我那時知道,我差不多了。那天上班,我不斷在腦中想接下來的人生要怎么走下去。是要去找另一份在島嶼上的工作?還是要出國讀書?我暗自在心中做了最后決定。當天晚上,我寄了封信給吳義建,打開了公司的網頁,按下了辭職鈕,闔上筆電,下班。
隔天一早,我打開電腦發現私訊爆炸了。許多人都已經知道我按了辭職鈕,消息在這間公司內部傳得可真快。吳義建也回了我的信,請我十點準時到他的辦公室。再度踏入吳義建辦公室的心情跟上一次完全不同,這次反而有種終于可以跟他打開天窗說亮話的感覺。我在昨晚寄給他的信中說我要辭職出國讀書,他表示他完全支持他底下的工程師做出這個決定。他說如果是其它理由基本上會慰留,但如果是出國讀書,他完全同意我辭職的選擇。我們相談甚歡,最后兩兩起身握手。他祝福我之后一切順利,我也祝福他之后一切順利。
在我離開前的最后一次值班,我記得那天是星期六晚上。處理完工作上的事,我看了看四周,發現遠處有一地方還有燈光亮著。我走了過去,發現是從前在埠德寵底下的時候那個課的一位資深同事,他正在安靜專注地處理他的事。我湊上前去,笑著跟他說:「你今天還進公司上班喔!」他被我的聲音嚇了一小跳,回說:「對呀!星期六晚上的公司比平常上班日的公司更適合我靜下心來想事情。」我說:「想什么事情?工作上的事?」他回說:「對,埠德寵要我做一些實驗。我正在想這個實驗要怎么做比較會得到我們想要的結果。」我們一邊討論著實驗,一邊回憶當初我還在埠德寵底下的那段時光。那時我還是一位新人,看待一切事物都還是用極為清澈透明的濾鏡去看。轉眼間,三年就這樣過去了。他說:「我有聽說你要離職了。」我回說:「你不好奇原因嗎?」他說:「我大概有聽人說過,但細節不太清楚。」我不知道用了多久才把整個故事的來龍去脈跟他詳細說了一遍。他聽完沉默了許久,說:「其實我還蠻羨慕佩服你的。你做了在這里許多人都不敢去做的事。你試圖去挑戰這整個體制。即便知道成功的機率渺茫,你還是愿意去試一試。我有聽很多人說他們是因為沒有選擇,所以才繼續留在這里。但其實他們是有選擇的,『沒有選擇』只是他們害怕去承擔選擇之后所產生的后果與責任的藉口而已。我們其實都是自由的。」聽完這番話,發覺眼角微微濕潤,我知道我該回座位了。
回到座位以后,我知道我還有最后一件需要完成的事。我開始蒐集在這間公司里工作的三年間所有跟我有建立過關係的人的電子郵件。我一個一個將其復製下來。一個一個人名,一段一段回憶不斷涌現。埠德寵、頭尚覷、罔上琶、假柏思、晏邰大、甄郝亻、吳義建、曉欣衍、大學長、大學長的老闆和大學長的老闆的老闆等……。我用盡全力回想,把每一個我記憶中的名字全部調出來。我把所有人的電子郵件整理好放在一個檔案里,闔上筆電,下班。
4051.09.1205:30a.m.
半夢半醒的意識被鬧鐘尖銳的音頻刺穿,醒來的第一個念頭是,「今天可不能晚了。」騎車前往公司的路上,整條帕洛奇歐大道早已被太陽照得發亮,島嶼九月的天氣依舊炎熱。進入公司后悄悄地溜進辦公室拿起筆電,走到位于地下一樓的餐廳,挑了個最不起眼的位子,落座。今天是在公司的最后一天。在這最后一天里,我要用我自己的方式來度過。在全公司最不起眼的角落,彷彿一顆不曾存在的塵埃。時間七點了,這座大工廠開始熱鬧起來。汽機車整齊地魚貫進入公司。每個人的步伐緊湊,胸前的名牌隨著走路的節奏而左右晃動。忽然之間,所有人都變成了我夢中那個削瘦斑駁雕像的形象。每個人都在走,都很明確地知道自己要走的那個方向,但自己的肉身早已是如此地脆弱不堪。我把思緒拉回現實,心想:「該做事了。」翻開筆電,開始做我在這間公司里最后一項需要完成的事。它將盛載著我的思想與我的疑惑。它將是詠嘆調結尾的高音c。
4051.09.124:00p.m.
希望這封信是各位今天最后一個ar(actionrequired),看完之后能夠闔上筆電瀟灑地下班。如果不能,我只能說你真的很適合這間公司。
這段時間我一直問自己一個問題–whatkindofstoriesdoyouwanttotell?作為一個永遠歌頌所有最底層工程師的人,我想說的是:there’snosuchthingasanoutstandingengineerasisevidencedbytheperformancesofmyfellowcolleagues.i’vebeenhonoredtobeamongyoueverystepofthewa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