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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蕉。現(xiàn)在想來,或許是思鄉(xiāng)的意思。
顏淑歌在他六歲時就過世了。死因是急性哮喘。繼母三個月后進門,帶來一個健壯的男孩,比他大一歲,也是父親親生的。柳南蕉乖順地叫她阿姨,叫那個男孩哥哥。
阿姨乍一看性情似乎同顏淑歌有些像,講話也是柔聲細氣的。但柳南蕉怕她怕得厲害。她讓他每天用澡盆洗澡,水很熱。柳南蕉下半身浸在水里,燙得直哭。阿姨就死死按住他,講話依然是柔聲細氣的,要他乖,說乖的孩子才會討人喜歡。如果他不肯,阿姨就要在父親跟前哭。柳父會打他。柳南蕉對花生過敏,但只要是阿姨準(zhǔn)備的餐飯,花生總會有意無意地出現(xiàn)。他同父親提了幾次,父親也去和阿姨特意說了。但隔天他吃下家里帶的午餐,仍舊把皮膚抓出了血痕。
柳家同大院兒里的老鄰居關(guān)系一般。那個年代遠不像現(xiàn)在,復(fù)雜的家庭關(guān)系始終是人們的談資。經(jīng)年的老人個個目光如炬,通曉世情。他們不喜歡阿姨,連帶著也不喜歡柳父。但柳南蕉卻得到了許多同情和關(guān)照。
許多年以后,當(dāng)柳南蕉因為第二性征不明顯去醫(yī)院檢查身體,才真正意識到他的童年和少年時代到底經(jīng)歷了什么。然而始作俑者已經(jīng)和他父親一起調(diào)任去了外地,他被孤獨地留在老家,一個人面對升學(xué)的壓力,連怨恨的時間都沒有。
在那大片灰暗的時光里。趙家和趙一銘,是他唯一能夠信賴和依靠的存在。趙母是魯南鄉(xiāng)下來的,生得粗手大腳,面闊鼻塌,卻不知怎么同顏淑歌很是投緣。顏淑歌過世后,偶爾柳南蕉受了不能說的欺負(fù),就會跑到她家去。趙母摸著他的腦袋,給他烙蔥花油餅吃。趙一銘在他身邊探頭探腦,搶他碗里的肉丸子。趙母罵兒子不曉事,末了自顧自地唉聲嘆氣,很替柳南蕉的未來憂愁。
趙一銘從小就比別人生得高壯,趙母時時囑咐,讓他好生照顧柳南蕉。可惜劃片上小學(xué)的時候,柳南蕉的戶口竟然在別處。兩所小學(xué)雖只相隔十分鐘路程,也畢竟是兩處了。趙一銘的那所小學(xué)更好些,柳南蕉的異母哥哥也在那里讀書。
有段時間,趙一銘身上老是有傷。可是后來,有傷的就換成了阿姨的兒子。三年級的某一天,他無意中聽到阿姨咒罵趙家,才明白趙一銘一直在暗中替他出氣。
柳南蕉的生活自此分成了兩半。屬于家的那個部分長年陰暗壓抑,而屬于學(xué)校和趙家的那部分,永遠陽光明媚。他相貌隨了母親,自小生得十分漂亮,又乖巧懂事,是老師們最喜歡的那種孩子。而努力讀書幾乎可以討好到除了繼母以外的所有人。柳南蕉順理成章成了那個“別人家的孩子”。
那可能是他童年里最快樂的一段時光。他們一起出門上學(xué),趙一銘送他到校門口,再急急忙忙往自己的學(xué)校跑。中午午休,他們各自走一段路,在兩個學(xué)校中間的小公園一起吃飯。柳南蕉的好成績讓他從父親那里拿到了更多的零用錢。他用這零用錢偷偷從學(xué)校的職工食堂買干糧,和趙一銘一起分享他總是帶得過多的菜。然后把繼母做給他的飯菜倒掉,裝作吃過了的樣子。
父親只看他的成績,并不管其他。柳南蕉因此有了寶貴的自由。他和趙一銘,還有趙一銘的好些要好的小伙伴們,一起跑遍了D市所有在他們看來好玩兒的地方。
他們一起在學(xué)校頂樓看流星雨,那時他許下的愿望是,要和趙一銘做一輩子的好朋友。趙一銘許了同樣的愿。
那愿望其實已經(jīng)實現(xiàn)了。只是很多年后,當(dāng)他意識到趙一銘永遠不會像愛上一個女孩子一樣愛上自己時,他開始對那個愿望感到有些后悔。
又過了許多年,他在趙一銘的婚禮上,看著曾經(jīng)無微不至地照顧過他的趙家父母,又覺得那年對著流星許下的愿望能夠成真,其實是老天最好的安排。
可惜許愿的時候,他還不認(rèn)識謝霖。否則應(yīng)該同時許一個,讓謝霖不要在他面前出現(xiàn)的愿望。
四年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