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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父對艾麗激動的否認無動于衷,“既然這些人的死并不會對你所堅信的道有任何動搖,你又何必懺悔?告解?你所謂的‘懺悔’,不過是在哀悼曾經雙手雪白的自己而已。你以為,懺悔,告解,是洗澡么?和神父說幾句話就能把手上沾上的血洗掉?然后重新做回純真無辜的自己了?”
這真是她所聽過的最具嘲諷意味的話。
艾麗她心中理智的那部分承認這神父不中聽的話說得沒錯,可是感性的那部分為這年輕神父語氣中的冷硬譏刺所觸怒——已經有很久沒人敢讓她生氣了。
就在她皺緊眉心欲怒時,艾麗忽然覺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對……她一時間無法辨明這感覺源何而生,但本能使她覺得危機,她頸后的毛孔絲毫全都張開了。
她輕緩地呼吸,右手習慣性地拂向腰間……
“嘖,才否認呢,這會兒就又動了殺機了……”神父隔窗哂笑。
艾麗氣急敗壞否認,“沒有!”
這神父一點面子不給,“那是因為你在宮中沒有佩刀吧?不然剛才手已經按在刀柄上了。”
艾麗在惱羞成怒和破門而去之間猶豫了一秒鐘,呼口氣,坦然大笑了兩聲,“你見過很多……我這樣的人?”
你剛才……真的感覺到我的殺氣了?莫非我真的練到自帶殺氣了?
那年輕的神父自從進入懺悔室后一直對著門正坐,艾麗只能看到他隱約的側影輪廓,可這時他卻轉過身,隔著雕花隔窗對著她。
然后,他輕聲一笑。
他的笑聲低沉悅耳,令艾麗驟然有種類似被冒犯但又不是被冒犯的感覺,這感覺微妙而新奇,就像被一只蓬松柔軟又毛茸茸的粉刷在心口最怕癢的地方輕輕掃了一下似的。
那聲笑聲里蘊含著一些其它她還未來得及醒悟的暗示,讓她心中的慍怒轉瞬之間變為了一種類似默契,或是趣味的東西。
這種趣味又迅速變成了好奇,令她也轉過身正對著隔窗,她的嘴角不自覺地微微翹起,凝視著那扇隔窗。有一瞬間,她有種想要趴在上面看一看對面的沖動。
不過,當她更靠近那扇隔窗,她立即放棄這種想法。
這小小的懺悔室此時不再舒適了,似乎太悶,也太熱,那種原先讓人覺得舒適的香味也太濃郁……
電光石火之間,艾麗警醒究竟是什么讓她感到不太對了。
她立即轉過身。
隔窗另一邊的人也感受到了她的情緒變化,重新正身而坐,默契地和她一起沉默著。
這種默契的沉默讓艾麗無法再坐下去,她繃著一張臉,打開門,一言不發,頭也不回走出小禮拜堂。
艾麗回到自己的寢室不久,就有一名侍從官前來,宣布皇帝陛下邀請大君共進晚餐。
那名來傳話的侍從官穿的是龍騎機兵隊制服,肩章上顯示的軍銜是少校,長得和康德很有幾分像,但年長幾歲。艾麗看看他胸前繡的名字,果然是德魯埃。
艾麗立即知道,這人恐怕就是康德的兄長,皇帝陛下的侍從官和心腹伊曼·德魯埃,未來的德魯埃大公。她先表示了對皇帝陛下邀請晚餐的謝意,又向他行了個下屬對上級所行的軍禮,“我在蘇芳時,一向多承康德前輩的照顧。”
伊曼對艾麗的身世早有所聞,也見過不少她的視頻資料,但此時還是暗暗驚訝。她的帝國語是純正的帝都口音,她的舉止進退有度,不遜于任何受過嚴格訓練的豪門淑女,當然,這也可能是因為她的美貌可以使人忽略任何禮儀上的瑕疵。
艾麗主動跟伊曼套近乎,伊曼自然要有所回報,大家既然都是龍騎機兵隊同僚,她又和自己弟弟一同服役,聊天的氣氛就輕松融洽了許多。兩人有意無意間就談許多關于帝都最近局勢的話。
傾談之后,伊曼告辭,臨走時看了看艾麗,微笑說,“和陛下今晚的晚餐并非正式會談,只是私宴,您穿得輕松隨意就好。”
艾麗知道這句話是有深意的,可想了想,她不確定是否該聽從伊曼的指點。
最終,她選了那套她第一次正式和朱理見面時所選的衣服,反正就掛在衣柜里,都不用搭配,有人嚴格按照薇露當年的筆記一絲不茍地選了和她當初所穿的衣服同樣的衣物,像制作標本一樣掛在衣櫥里:半透明絲質羅衫,淺藍色塔夫綢低胸長裙,甚至同色珠繡緞面高跟鞋都放在這套衣服下面的鞋架上。
不過,那時蘇芳正值隆冬,而現在,帝都是盛夏,所以艾麗就沒在裙子里穿羅衫。
艾麗穿戴好了,讓瑞西斯留下的侍女之一給她梳了個頭。那侍女手巧得很,把艾麗的披肩長發編成辮子盤在頭頂,像一頂金色的王冠,她還建議艾麗佩戴些珠寶,不過,艾麗一向對這些東西沒興趣,既然都說了是私宴,何必如此鄭重。她更沒花什么時間化妝,只隨手抓了只口紅往嘴唇上涂了涂,照照鏡子,口紅沒涂出嘴唇,也沒涂在牙齒上,這就行了。
侍女結巴了:“大君,您這這這是去見皇帝陛下啊。”
艾麗轉過身,叫坐在起居室中的佐奇和鹿飛進來,問他們,“我這樣去和皇帝陛下共進晚餐,會失禮么?”
鹿飛連艾麗禿瓢時都覺得她美得近乎混蛋,當然沒意見,不過,佐奇歪著頭凝視片刻,微笑走去另一位侍女面前,從她所捧的珠寶盒中取出一條巴洛克珍珠項鏈,走到艾麗身后,為她戴上,退后一步看著鏡子,“您覺得這樣可以么?”
嗯,沒戴項鏈之前脖子和胸口之間顯得有點空,現在好多了。
艾麗對著鏡子又看了兩眼,在鏡中對佐奇微笑,又對侍女揮揮手,“請帶我去見陛下吧。”
她挺胸,優雅地走了幾步,暗自皺眉,唉,太久沒做這個練習了,高跟鞋,還是新鞋,好磨腳。疼。然后,她一邊疼著一邊惆悵地想念起薇露。
既然薇露每天事無巨細地將一切信息發回帝都,不知道有沒有備份自己的記憶呢?如果皇帝陛下有薇露的記憶備份,再復制進入一個新的智能人身體,薇露不就復生了么?希禮一定會很高興吧?
艾麗在侍女們的簇擁下走向皇庭的內廷。
夏夜月光下的這座白色宮殿,宛如冰雪雕砌。
她看到自己盛裝的身影被月光拉得長長的,投在潔白的大理石地板上,從影子看,她就像戴了一頂王冠。
很好。
艾麗揚起脖子,步伐從容沉穩,她知道,自己所赴的,一場王者與王者之間的對決。
這就是所謂的,王見王。
第235章 王見王
晚餐的地點,竟然是在一座花園中,四周是幽暗跳動的燭光。
說是私宴,但晚餐的排場還是很足的,康德他哥離得八丈遠就走過來迎接艾麗,然后頗有紳士風度地贊美艾麗一番,再繼續紳士地托著艾麗的一只手將她向前領去。
花園正中有一個巨大的玫瑰花架,小餐桌放在拱頂花架之下,雪白的桌布之上放著銀燭臺,插著一束淡藍色鳶尾的水晶花瓶,佳肴羅列。
朱理他哥已經坐在那兒了,他半倚半靠在一張寬大得足以坐下兩人的絲絨墊圈椅上,見到艾麗也沒起身,只微微彎了彎嘴角抬了下手算是打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