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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死而無憾了”,張滟的唇畔綻開了一個虛弱的微笑,她忽然拼盡全身力氣加重了手上的力度,聲音微弱卻有力,“云姑……就是……袁瑛……白槿教的……叛……徒……”張滟的生命氣息消失殆盡,身軀一寸寸的冰冷下來。
嘉靖、陸炳和朱嵐岫都遠遠望著二人,臉上表情各異,嘉靖冷漠,陸炳惋惜,朱嵐岫除了同情還有傷感。
過了許久,朱嵐岫走近嘉靖,低聲道:“白木槿就在這斷情山莊內(nèi),兒臣見到她了,她說父皇一定會到這里來,希望見父皇一面。”
“她想見我?”嘉靖目光如炬,卻轉(zhuǎn)瞬暗淡下來,“會不會有詐?”
朱嵐岫低聲道:“她一個人被關(guān)在密室內(nèi),那個地方很隱秘,兒臣也是偶然發(fā)現(xiàn)的。”
“關(guān)在密室內(nèi)?”嘉靖牽動嘴角冷笑,“走,去看看她”。
陸炳急行兩步想跟從,嘉靖伸手一攔,“你不必跟著,有公主保護就行了”。
朱嵐岫帶著嘉靖從小石屋內(nèi)的秘密入口進入冰窖,再穿過走道,開啟了密室的門。
“你來了”,白木槿抬頭望著嘉靖,她的眼眸平靜如水。
嘉靖的眼底閃動著一抹奇異的光彩,他半晌才開口,話語犀利,“他們大費周章救你出來,就是為了把你關(guān)在這里?還不如我的地方呆著舒服吧”。
“繁華事散逐香塵,流水無情草自春”,白木槿的眼神逼在嘉靖臉上,淡淡一笑,倏然復(fù)合,“當年我父親在世時,我們白家是何等的興盛,就連我父親買下的這棟別莊,也是極為豪華奢麗。可如今,斷情山莊已物是人非,荒蕪冷落”。
嘉靖雙眉緊鎖,“我聽說這里原本叫‘雪梅山莊’,你改名‘斷情山莊’,是要了斷對誰的情?”
白木槿嘴角浮現(xiàn)凄涼的笑意,“人這一生,最難看破的,莫過于一個情字,我這凡俗之人,亦是看不破”。
“那個天生神力,能夠抱著你逃出皇宮,又將你帶到這山上的,就是你青梅竹馬的表哥司馬南吧?”巨大的挫敗感如潮流在嘉靖的胸膛內(nèi)翻滾激蕩,“既然你們已經(jīng)重聚,又何必斷情?”
白木槿沒有說話,只是瞥了嘉靖一眼,雖然是那么輕輕的一瞥,卻如兩道強烈的電流般,觸傷了嘉靖的心,那目光中包含了無窮的幽傷,令他心頭驟然一陣感愧。整整十七年了,鎖得住她的人,卻鎖不住她的心。
白木槿幽幽的嘆口長氣,微喟著道:“向你提個請求,能否打開我身上的枷鎖,給我片刻的自由?”
這話讓嘉靖的整個心靈都為之震動抽搐,驕傲的白木槿,她堅強得就像海邊的巖石,海浪的沖擊,風雨的侵蝕都消磨不了她一分一毫的傲氣。可現(xiàn)在,她竟會低聲下氣地懇求自己。震動過后,嘉靖遲疑的看著白木槿,眼底盛滿了疑惑。
白木槿看出了他的不信任,她唇角輕揚,有嘲諷之意,“你讓云錦公主來調(diào)查白槿教的事情,不就是為了牽制我嗎。你盡可以放心,虎毒不食子,當著女兒的面,難道還擔心我會做出什么出格的舉動?”
嘉靖側(cè)目望向朱嵐岫,只見她愁眉雙鎖,無限惶凄。嘉靖頓時心軟,他從懷中掏出了一掛金鏈圈,由七把小巧的鑰匙串聯(lián)起來。他親自蹲下身去,將鎖住白木槿手腳的七竅玲瓏鎖打開。
千斤鎖鏈轟然落地,震得整個屋子都搖晃起來。朱嵐岫上前扶住白木槿,助她緩緩站起身來。白木槿倚著朱嵐岫,轉(zhuǎn)臉對她虛弱地笑笑,目光中包含了無窮的關(guān)愛。她又強忍下心中的愁苦,故作歡顏,對著嘉靖微微一笑,“我想到白梅林中去走走,皇上可愿意陪同?”
嘉靖簡直受寵若驚了,“你從來沒有對我笑過……”
白木槿低掠了下云鬢,語意悠然:“我要在這斷情山莊,了斷人世間所有的恩怨情仇。”
外頭又下起雪來了,雪如鵝毛,白梅林中那銀裝素裹的梅樹分外妖嬈。白木槿徜徉其間,圣潔意態(tài)中隱透出幽幽情愁,一身素白的她,也宛如一株盛放于冰雪中的白梅,清高中,是那樣孤獨、寂寞。
嘉靖看得癡了,當年第一次見到白木槿的時候,她也是素裝裹身,傾世容姿讓六宮粉黛顏色盡失,神情卻冷若冰霜。坐擁天下的帝王彼時也不過是十八歲的少年,一顆青春的心竟為這女囚深深悸動。而今多少前塵往事如煙云散盡,唯有那份最初的愛戀永駐心底。
“你我相遇,究竟是劫是緣?”嘉靖悵嘆。
白木槿凄然一笑,“也許是三生緣定,應(yīng)劫而來”。她的眼中含滿了晶瑩的淚水,“他們救我出來,只是為了那本兵書。其實我從來沒有想過,還會有重見天日的時候”。
“那本唐代平陽公主留下的兵書?”嘉靖詢問。
“是的,那是一本奇書,里頭記載了各種排兵布陣之法,是平陽公主畢生智慧、謀略的結(jié)晶。此外還有許多武學絕技的記載”,白木槿低頭望著遍地瓊瑤,“只要得不到兵書,白槿教就不可能再起義。兵書的藏書圖在我這里,我不愿意交給他們”。
“當年你起兵造反,不就是為了將我拉下皇帝的寶座,報仇雪恨嗎?現(xiàn)在又有了這樣的機會,為什么不加以利用?”嘉靖面容凝肅。
白木槿沒有回答,卻問道:“你可愿意用一個承諾,來交換我的藏書圖?”
嘉靖聽得一怔,問道:“什么承諾?”
白木槿靜靜地抬眸,“讓云錦公主嫁給她喜歡的人”。
嘉靖同樣靜靜地回視,須臾答道:“我可以答應(yīng)。”
“如何讓我相信你的話?”白木槿逼視著他。
嘉靖俯瞰前方如銀河落九天的瀑布,淡淡道:“失信于自己的女人,何以取信于天下。”
白木槿笑了起來,那笑容像一池春水,漾滿了她的臉,“藏書圖是以一種
特殊的藥水畫在我的背上,將鮮血涂滿我的后背,藏書圖就會顯形”。白木槿將訣別的眼神投向嘉靖,眉眼中透著堅定與不屈,“思悠悠,恨悠悠,恨到去時方始休”,她一邊說著,緩緩向山崖邊行去,未等嘉靖反應(yīng)過來,她已蓮足一點,白衣飄風,嬌軀盡投崖下,她像一只翩翩飛舞的白蝴蝶,在空中舞動千古絕響后,墜落深潭。水面上濺起了潔白無瑕的水花,頃刻間,一切重歸于平靜。
嘉靖和朱嵐岫跌撲向山崖邊,卻只能眼睜睜看著白木槿魂歸深潭,天地化整為零。冷雪冰霜,愁云慘霧,二人凄涼、悲苦,哀慟欲絕。即便世間第一丹青妙筆,也難以描繪出這黯然斷腸的畫面!
第74章 藏書圖浮出水面
錦衣衛(wèi)打撈起白木槿的遺體,嘉靖命人抬入小石屋,他抱起白木槿冰冷的身體,和朱嵐岫一起進入了密室。
嘉靖將白木槿平放在地上,伸手攏了攏披垂在她臉上的亂發(fā)。燭光照耀之下,只見她面目如生,如花容色、嫣然風姿猶在。他伸手撫摸白木槿的臉,只覺如觸鐵石,冰冷僵硬,這才意識到,她已經(jīng)死去了。
嘉靖舉起衣袖,拂拭了一下臉上的淚痕,然后開始動手,一件一件解開她身上的衣物。這美麗迷人的胴體他再熟悉不過了,此刻他的手再次滑過每一寸雪膚,眼里沒有了欲望,只余下悲痛和憐惜。
朱嵐岫一直倚門站立,不敢近前打擾,她全身不住的顫動,那雙清澈大眼睛之中,不停滾落出淚水。直到嘉靖招手示意,她才緩緩走了過去。掏出向巧玲要來的一把尖刀,她割破了自己的手臂,讓流淌的鮮血滴落在母親的后背上,將鮮血均勻涂抹于她背部肌膚上后,果然有一幅畫顯現(xiàn)出來。
最上面有四句似詩非詩的偈語:
蟲入鳳窩不見鳥,
七人頭上長青草,
細雨下在橫山上,
半個朋友不見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