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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不順利嗎?”本來打算一進空間就開門見山直說的徐靈鹿很懂得審時度勢,默默把要說的話又咽了回去,先從關心開始。
“嗯,卡文了。”書卷鬼干脆停下了敲字的手,“這本書已經寫了一大半,忽然不知道接下去的情節該怎么發展了。”
“誒?你之前沒有想好整個故事嗎?”徐靈鹿驚訝,看他寫的那么順,還以為整個故事早就成型了呢。
“沒有。”書卷鬼沮喪的搖搖頭,“我只記得有個人叫邢長安,記得他的故鄉,他的親人,他的同窗,記得他是如何長大成人的,這段記憶一直催促著我,將這個人寫下來,不然可能世間就不會再有人記得邢長安了。”
“但后面的事,在我的腦中卻很模糊了,我最近拼命的在想,可怎么也想不起來,邢長安最終是個怎樣的結局。”
“那你想要他是個怎樣的結局呢?”聽了書卷鬼的話,徐靈鹿本來要說的話,更加說不出口了。
“不知道。”書卷鬼再次茫然的搖頭,“但我總感覺他的結局已經注定了,只是我想不起來,那結局是真實存在的,就是籠在一層霧中,看不清楚。”
“唉。”徐靈鹿深嘆一聲,“那你想看清楚它嗎?”
“想!”書卷鬼聽他這么問,回答的非常急切,“只有知道了他的結局這本書才能繼續寫下去,我不想放棄。”
“即使他的結局并不盡如人意?”徐靈鹿再次向他確定。
“這世間又有幾件事是能盡如人意的呢?”書卷鬼僵硬的臉上居然掛上了一抹自嘲的笑容,“若是事事都能盡如人意,我也不會困在執念里,做個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的鬼了。”
“昨日,有官府的人來尋我了。”徐靈鹿垂下頭,一時竟不敢去看書卷鬼那純黑的瞳孔。
“他們說云京的大雪壓塌了很多房子,有個書生因為忙著趕書稿來不及逃離,被壓在了大雪中,想請我去做法事,超度一下……”他聲音有些低,敘述的也很緩慢。
“別說了!”書卷鬼猛地打斷他,鬼氣不受控制的向外溢散,他佝僂在電競椅上,盡力的控制著自己暴動的鬼氣。
徐靈鹿的手已經摸進了百寶囊,要是書卷鬼控制不住自己要失控傷人,他就得第一時間自救。
看著書卷鬼身上的鬼氣不斷痛苦的翻涌,徐靈鹿猜想,他也許又經歷了一遍死亡,再次重復一遍死亡的過程太過殘忍,小天師拿出符紙,心想不然干脆讓他徹底忘記這段痛苦的回憶算了。
但他符紙還沒出手,書卷鬼那些暴漲的鬼氣,居然漸漸的平靜了下來。
“長安啊……”書卷鬼嘶啞的聲音中,壓抑著痛苦,“呵,真是對不起這個名字,居然死的這么早。”
說完后,他就又開始用二指禪戳起了鍵盤, 寫一個字,刪兩個字,明顯一副神思不屬的樣子,徐靈鹿看著他的背影無聲的嘆了口氣,也只能坐在沙發上默默的陪著他。
“他的家人知道了嗎?”書卷鬼邊戳鍵盤邊小聲的問。
徐靈鹿聽他的語氣平靜了許多,暗暗的松了一口氣,“官府還沒找到。”
“西河縣青山鎮明溪村……”書卷鬼頓了一下,“報喪的時候,語氣委婉點,別看邢長樂那小子壯實的像頭牛,其實小時候特別愛哭,他要是嚎起來怎么勸都勸不住的。”
“破屋的西北角,埋著一個木盒子,要是可以的話,請天師幫忙挖出來帶給邢長樂,長安沒什么大出息,就將一些看過的好書抄錄了下來,保存在了盒子里,想著以后萬一長樂有了孩子,便拿去給他開蒙,里面還有些舍不得花的散碎銀兩一并交給邢長樂就好。”
“哦,對了,驛站也麻煩天師去查一下,邢長樂若是還不知道此事,一定會傻傻的每月寄銀本過來。”
“還有,要是邢長樂問起死因,就說是突發了疾病,沒什么痛苦,人是笑著走的,只是可惜沒能再見上他一面。”
“尸骨也不用返鄉了,勞煩天師找個山清水秀的地方,就地埋了吧。”
書卷鬼說了半天全是關于別人的事,徐靈鹿聽得莫名心疼,忍不住問他,“那長安自己還有什么未盡的心愿嗎?”
“他呀……”書卷鬼停下手中的動作,仰頭看著天花板,思索了一會,“他之前想金榜題名,在朝堂之上施展自己的才華和抱負,后來才發現,其實自己根本不適合朝堂,反倒是寫書更適合他。”
“他寫了一本風物志,想將江南的山水物產,美景美人統統寫進書中,若不是固執的流連于此處,他還想回鄉教書……”
他語氣中雖有遺憾,卻沒說一句可惜,還透著一絲事過境遷的釋然。
徐靈鹿覺得自己到此時才看清了這個內向文弱的書生,其實有著堅韌又強大的靈魂。
“書中的長安有結局了嗎?”徐靈鹿一邊詢問,一邊將書卷鬼所說的事情一一記錄下來,打算這幾天就幫他處理好。
“有了,天師如此大恩,長安他無以為報,就一切都在書中見吧。”
上京趕考路途遙遠,屆屆都有舉子在路途上被截殺的事情。
因為李兄是縣令的兒子,托他的福,縣上格外重視這次會試。
一個小小的縣城能出兩名舉子實屬不易,縣令便特地托了一支要運送絲緞進京的商隊,將兩人捎帶過去。
邢長安雖是出生在水鄉,但還是第一次坐大船渡江。
江上的風浪和他家門前的湖泊小河又怎么可能是一回事,于是長安就成功的暈船了,在船艙里怎么待都不舒服,面色蒼白,嘴唇發紫,頭暈到看不清人影。
見他如此難受,平日里十指不沾陽春水的李公子,居然親自幫他端茶倒水。
行船當中,自然都是一邊走一邊打些魚蝦來吃,邢長安一聞到腥味就作嘔,李兄還特地去吩咐船上的廚子,煮些沒有味道的白粥。
本來只是隱隱覺得自己有些不對勁的長安,徹底臣服在了學長的溫柔照料中,認清了自己的感情。
但這感情又不能宣之于口,只能深深的埋在心底。
長安暗下決心,如果他與李兄都能高中便將此事告知李兄,無論結果如何都求個明白。
商船載貨沉重,行船較慢,從江南到云京要個把月。
邢長安坐了幾日也適應了,反應不再那么嚴重,只是還稍稍有些頭暈,就是不能看書,看上幾行便又暈的不行,想要干嘔。
可對于馬上要參加會試的舉子來說,月余的時間白白浪費過去真是心痛又焦躁,沒幾日邢長安就又愁的吃不下飯了。
眼見他日日消瘦,李學長無法,只好拉他到甲板上,兩人一起對著江岸的山川,大聲詠誦書中的內容,互相查漏補缺。
船上燈燭較少,晚上回到艙中,兩人便倚在一起,聽李兄讀書。
長安甚至在心中暗想,若是這船能一直開下去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