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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寬收回目光,把手上的一摞卷子收好,拿著保溫杯離開了教室,他微微埋著頭,腳步有些急躁,以至于路過樓梯口的時候沒看見從上面走下來的人,迎面撞了上去,他腳步本來就急躁虛浮,直接朝后方跌了下去,手上的卷子被撞落在地上,被撞的那個人見了趕緊上去扶。
“師父!你沒事吧?”
張逸鳴把宋寬扶了起來,又把地上的一堆卷子撿起來收好,宋寬見了一把從他手里奪過卷子,什么話也沒說就走了,張逸鳴追了上去,在他身邊道:“師父,您這幾天是不是沒好好休息?他皺著眉,“我給您抓的中藥也沒喝對嗎?”
后腦勺傳來一陣又一陣的鈍痛,血絲充斥著眼白,眼袋十分濃重,宋寬依然沒有理張逸鳴,張逸鳴便在他身邊一遍一遍地叫著,課間的走廊吵雜一片,天上灰蒙蒙的似乎是要下大雨,張逸鳴終于在他要走回辦公室的時候拉住了他,宋寬沒留情面地甩手,但張逸鳴這個年輕人力氣也不是開玩笑的,宋寬甩了兩下沒甩掉,他沉下了臉轉(zhuǎn)頭去看張逸鳴想叫他滾開,但卻看到了一雙通紅的眼睛。
宋寬呼之欲出的話哽在了喉嚨里,張逸鳴緊皺著眉頭,清了清發(fā)干的嗓子,對他道:“師父,我只想告訴您,您什么錯也沒有。”
宋寬沒有回答,只是手上緊繃的力道把卷子都捏變了形,張逸鳴吸了吸鼻子,盡力地露出一個年輕人該有的笑容,“這都是他自己的選擇,您已經(jīng)把能做的都做了。”
聞言,有淚水從眼眶里滑了下來,宋寬立刻背過身去,急匆匆地抬起手臂用袖子把臉上的水擦干凈,他輕咳了兩聲,想盡量讓從嗓子里發(fā)出來的聲音變正常,這時,走廊外面?zhèn)鱽碛曷暎螌掛o默了兩秒,接著朝張逸鳴露出一個笑來,“謝謝。”
這個笑在張逸鳴看來比哭還要難看,不過他又想,自己臉上的表情可能比宋寬好不到哪里去,都在強顏歡笑,他忍住眼眶里即將流下來的東西,又開口喊道:“師父……”
還沒等他說完,宋寬很快又開了口,“逸鳴,我想請你幫個忙。”
張逸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一邊擦一邊道:“師父你說,你說什么我都幫。”
“今天是那個孩子出來的日子。”宋寬看著他,苦笑道,“你代替我去看看他吧。”
下午放學(xué)的時候下起了瓢潑大雨,很多學(xué)生沒帶傘,有的不怕淋一頭栽進雨里飛奔回家,有的在教學(xué)樓等著家長來接,還有的覺得下雨好玩跑到操場上去像個猴子一樣狂喊野奔,張逸鳴做完工作后去了車棚,從電動車后備箱里拿出雨衣套上就騎出了校門,還沒騎出老城區(qū)就看見一個穿著十八中校服的女生一個人孤零零淋著雨走在街道上。
這個女生不是他班上的學(xué)生,他也不認識,要是放在從前他肯定不會管,在現(xiàn)在這個社會背景下,一個男教師和一個女學(xué)生,甚至還可能是男學(xué)生之間要考慮的東西很多,但自從那天他看見宋寬給校長跪下以后,對他來說有什么已經(jīng)發(fā)生了改變,他從前只想快點考去別的學(xué)校,所以他對自己的要求就是盡力做好一個教師該做的,不該管的不要管,管了甚至還會被學(xué)生還有學(xué)生家長找麻煩,問心無愧就行了,可現(xiàn)在他似乎是被宋寬所感染,宋寬沒教過他什么,他甚至也算不上一個優(yōu)秀的老師,總是干一些吃力不討好的事,但那份責(zé)任和執(zhí)著就是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腦海里,可能一輩子都忘不掉。
最后張逸鳴載著女生把她送回了家,女生家里是開雜貨店的,她媽媽忙起來忘記了今天女兒沒有帶傘,張逸鳴把她送到的時候一個勁的感謝他還想留他吃飯,張逸鳴說不用,很快就騎著車往武南區(qū)的寧城拘留所走了。
夏天的雨總是下得很大,張逸鳴騎了快一個小時才到,不過也不算晚,他到的時候還有其他人在門口等著,兩三個,應(yīng)該都是拘留日滿了來等人的,張逸鳴鎖好車從車上下來,在靠近大門的位置看見了一個和他一樣穿著雨衣戴著電動車頭盔的人,那人手上捏著一把老舊的雨傘,正對著大門眼睛直直地盯著。
這個人應(yīng)該就是李瑞鋒的爸爸李伍達,他的兒子李瑞鋒在一個星期前被關(guān)進了拘留所,持刀致人輕微傷,行政拘留七天,今天就是拘留日滿的日子。
張逸鳴看了半響,朝他走了過去,但卻沒有打招呼,只是站在了他的身后和他一起等著,天空很暗沉,大雨沖刷著灰白色的鐵門,側(cè)面豎著的金屬牌被雨滴撞出啪嗒啪嗒的聲響,這是張逸鳴從小到大第二次來拘留所,第一次是十五歲那年他代替他母親來接酗酒傷人后被拘留的父親。
三分鐘之后,鐵門開了,從里面走出來一個穿著黑色短袖黑色長褲的少年,李伍達立刻迎了上去,一邊走一邊撐傘,但因為身體太僵硬撐了半天沒有撐開,這時少年慢慢地從他手中接過傘,撐在了兩個人的頭頂上。
接著他們走到邊上,張逸鳴就在前面,他朝那個高個子的人看去,他的頭發(fā)在這七天里長了些,剛才又淋了些雨,碎碎地搭在額頭上,但除了頭發(fā)這一點,他跟以前相比沒有任何變化,還是那副與年齡極不相符的冷峻的臉龐和淡然的神情,張逸鳴盯著他,在激烈的雨聲中開了口。
“李瑞鋒。”
聞言,父子倆同時朝他看了過來,李瑞鋒想了想,喊道:“張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