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四姐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她猶豫了,良久搖頭,因為知道很難。
楊穩抿唇笑了笑,“其實你我心里都明白,我們想讓這把火燒起來,不過是為了泄私憤。換個人做皇帝,我們的仇就算報了嗎?早前我想勸你,但你那時候執拗,我知道沒法子讓你回頭。你既然要往前走,橫豎我孑然一身,陪著你就是了。眼下你轉過彎來了,我也覺得沒什么懊悔,如果沒有你,我大概會自暴自棄,這會兒還在掖庭當小火者,進不了司禮監,也當不成秉筆?!?
她還是很彷徨,蹙眉問:“你好不容易爬到這個位置,要是就此功虧一簣,你甘心嗎?”
他失笑,“有什么不甘心?我沒有當官的癮兒,所做的一切,只是為了助你一臂之力而已?!?
如約到底說不出話來了,半晌才道:“多謝你。我本以為你會怪我半途而廢,怪我和仇人糾纏不清……”
楊穩搖了搖頭,“因緣際會,誰又說得準。你們這陣子鬧得沸沸揚揚,我在司禮監都聽說了。想必他對你是真心的,知道了你的身世,也沒有改變心意。我不會說他是好人,但只要你愿意和他在一起,日子過得比先前舒心,那就照著自己的心意行事。至于仇,你已經報過了,往后為自己而活吧,你還年輕,一輩子那么長,不該毀在牛角尖里?!?
背負了五年的擔子,終于在他的寬解下釋然了。緊繃的肩背倏地放松,她頷首道:“你說得對,何必自苦。我來前拿不定主意,唯恐擅作主張會害了你,眼下議準了,那我就照著商量好的去辦了。你放心,這件事我一定辦妥,絕不讓他牽連你?!?
楊穩含笑說好,把她送出內閣大院,看著她遠去的身影,輕輕嘆了口氣。
牽連不牽連的,他并不擔心,自己的一輩子早就毀了,如今只是個凈了身的太監,活著和死了沒有多大分別。在他看來,只要她好好的,就是最好的安排。楊家尚且還有人活著,而許家,真的只剩她一個了。
那廂如約返回永壽宮,守在門上的汪軫見她回來,忙上前回稟:“夫人,萬歲爺已經過延春閣了,您的物件也全搬走了,咱們這就過去吧。”
如約道好,從螽斯門進西二長街,經過咸熙門的時候頓住了步子,想了想,還是順道拐進咸福宮,給太后磕了個頭。
她是有禮有節的人,雖然和皇帝那些出格的事兒鬧得人盡皆知,但太后也并不當真怪罪她。
自己的兒子自己知道,那份擰勁兒,那份死心眼兒,再加上猖狂霸道,誰能做得了他的主!他要女人,要當著內外命婦扛人,大家也只有巴巴兒看著,誰還敢阻止他?
那天眾人臊眉耷眼,只有金貴妃興致勃勃,滿臉寫著高興,悄悄和身邊的宮人說:“嘿,成事兒了!”
太后看見她,腦仁兒都炸開了,皇后不問事,問事的又是這么個主兒,這大鄴后宮簡直亂了套。橫豎事到如今木已成舟,把人留住也好,將來晉個位,不比金氏有體統?太后不是個守舊的人,當天就想明白了,算了,搶了就搶了,所以她來磕頭,也沒打算為難她。
“往后可要消停?!边@是太后唯一的要求,“你們這么折騰,臉都丟到門頭溝了,還不知道外頭怎么笑話呢。”
如約說是,“太后老祖宗,都是我的不是,是我引得皇上那樣,您狠狠責罰我吧?!?
太后一哂,“是你引得他那樣兒,我可不信。我自己生的兒子,自己不知道?自小爭強好勝,就是個驢托生的,他要是不情愿,誰能攛掇得了他!”一面吩咐楚嬤嬤?!鞍讶藬v起來吧。余家那頭不是事兒,做得他家媳婦,也做得我家媳婦么。余大人是什么時候過身的?我瞧滿了三個月就把孝脫了,早早兒定下名分,好歹講個章程?!?
太后一遞一聲說著,話里沒有苛責,如約聽出來了,皇帝在西海子受傷的事兒,太后到現在都不知道。所以她愿意接受自己,并不因他們的荒唐而震怒,可內情一旦敗露,那就不好說了。母子終究是母子,別懷疑到了緊要關頭,太后不會向著自己的兒子。
如約呢,始終是討人喜歡的性格,乖順道:“過陣子就是寒衣節了,老祖宗這頭有什么吩咐,只管分派我吧,我跟著楚嬤嬤一塊兒預備,多個人多個幫手,楚嬤嬤也好輕省些。”
太后先前不止一回讓她做過攸寧的燒化用品,這會兒她都跟了皇帝了,還能像以前一樣嗎?可思來想去,又舍不下她的好手藝,便模棱兩可地敲缸沿,“如今再支使你,恐怕皇帝不答應。”
如約笑著說哪兒能,“我孝敬老祖宗,萬歲爺也管不著呀。我近來閑著,無事可做,老祖宗分派我些活計,也好讓我打發時間?!?
其實親近不為討好,她有她的用意,太后是這宮里的老人兒,沒有誰比她知道的內情更多。自己愿意相信皇帝,也能體諒他的苦衷,但她必須從另一個知情者口中證實,只有確認一切無誤,她才能心安理得地留下。
所以她的針線活計又成了打通關卡的牙牌,寒衣節是給死去的親人燒化衣裳的日子,不光是小寧王,還有太子、先帝,每一個都等著陽世間的至親給他們送寒衣。
太后見她心境沒什么變化,還是十分滿意的,“你沒因著水漲船高而驕縱,這點很好。該預備的,實則已經差不多了,這也沒多少日子了,就差些通稟文書。再者,給先帝預備的衣裳,還沒寫上謚號,等你哪天得閑了,一塊兒來張羅張羅,就圖個熱鬧吧?!?
如約說是,“老祖宗,我回稟了萬歲爺,搬到后頭延春閣去了。那地方離您近,萬一您有什么示下,我好立時承辦?!?
太后一笑,“難為你細心,不過這會兒不像早前了,別拿自己當小宮女兒似的。唉,皇帝辦事出格,但把你弄進宮來倒是好事兒。他后宮那些人,沒有一個稱我的心意,反倒是你,還能好好說上兩句話?!?
“這是太后老祖宗抬舉我?!彼蛑υ谶吷鲜谭?,陪著太后用了一盞茶,才從咸福宮退出來。
結果剛進西花園,遠遠就看見皇帝站在廊廡上,穿一身寶藍底紫金行龍的常服,負著手,頗有睥睨天下的氣度。看見她走來,那肅然的眉目淺淺浮上了笑意,“怎么去了那么久?我一個人站在這里,身上都生寒了?!?
邊上的汪軫縮了縮脖子,心道怎么是一個人呢,自己不也是人嗎。不過哪兒敢和萬歲爺叫板,趕緊上前,解下了如約身上的斗篷。
“我上南邊逛逛,回來路過咸福宮,進去向太后請了個安?!彼f著,恬淡地笑了笑,“自打重陽那天后,我就沒再見過太后,一直沒為那事兒作交代。我想著,躲避不是辦法,干脆去陪個罪,太后要是有氣,朝我撒了就完了?!?
皇帝懸起了心,“太后朝你發火了?”
如約說沒有,“太后體恤,說有錯也是你的錯,我一個婦道人家,哪能做得了你的主?!?
皇帝這才露出笑臉,“還是太后知道我,向來只有我強求別人,沒有別人強求我的?!?
她垂眼打量他的手,原來今天已經把紗布拆了,忙上前查看。傷口是新鮮的,雖然不流血了,但模樣猙獰,引得心頭一陣哆嗦。
“還疼么?”她又輕撫他的后背,“這里好些了么?”
他說好多了,“只是經不得動作,要抬手握筆,還有些艱難。”邊說邊牽了她的手,返回延春閣內。
進門四下看,好大的廳堂,都已經布置妥帖了。仙人撒花的落地罩后,懸著金絲絨的帷幔,溫暖厚重的顏色,給這秋日平添了幾分溫暖。
皇帝指指西邊的偏殿,告訴她:“我叫人預備了兩間書房,一間你的,一間我的。只要把門打開,抬眼就能看見對面,這樣我務政的時候就不怕寂寞了。”
如約愛潑他冷水,“時候長了,你就想著要把門關起來了。天天看見那張臉,有什么趣兒。”說著拉他到圈椅里坐下,定了定神道,“我有樁事要告訴你,你先答應我不動怒,聽我慢慢地說?!?
皇帝見她神色肅穆,其實也料準了她要說什么。有些事對他來說雖不算事,但正經能從她口中揭露,那就是另一種情感的遞進了。
他也正了神色,仰頭望著她道:“你說,我聽著呢?!?
畢竟不是小事,她得好好地琢磨清條理,這才道:“我今兒去了內閣大院,想必你已經知道了。我去見楊穩,楊穩的身世不是秘密,我和他的交情,你也心知肚明。朝廷要削藩,湘王及彰王要謀反,私下集結京城內外的兵力,打算逼宮,把你拱下皇帝的寶座。你最好是盡早防備,也或者你早就有了防備,我的提醒,不過是多此一舉罷了。”
他濃眉微蹙,仔細打量她兩眼問:“你是怎么知道的?”
她咬牙道:“我參與其中了,我也像他們一樣,想讓你嘗嘗被人擊垮的滋味?!?
他聽罷,涼涼哂笑了聲,“你和他們結盟,實在是高看他們了。湘王和彰王都不成氣候,你還漏了兩個,兗王和南苑王。”
她頓時啞口無言,他果然什么都知道。好在今兒自己主動對他說了,否則楊穩才是真的死路一條。
皇帝對她的反應不意外,兩手散漫地撫摩著圈椅的扶手,曼聲道:“龍生九子,各有不同,有的人擅權謀,會用兵,有的人卻只會享清福、生兒子。他們伺機而動,不過是給我一個名正言順鏟除他們的機會而已。我不怕他們起事,反倒怕他們蟄伏,讓我不好放開手腳削藩。所以他們缺糧草,我給他們預備糧草,他們缺武器,我給他們預備武器。然后我只要張開網子,等他們自投羅網,朝堂之上文武百官無話可說,那些言官們也就不能朝我噴唾沫星子了?!?
這個內情讓她大吃一驚,“這么說來,南苑王出錢襄助是受了皇命,你們是一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