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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失笑,“怎么不說話?不說話我就當你應準了,從今往后,你可是插翅也難飛了?!?
他周身彌漫出危險的氣息,因為恨意太深,變得極具侵略性。在她試圖閃躲的時候,捏住她的下巴吻上去,這吻沒有柔情可言,反倒像泄憤。狠狠地研磨,牙齒磨腫了她的唇,然后撤開些,心滿意足地欣賞他的成果,拇指慢吞吞劃過她上了色的唇峰,笑道:“太素凈不適合你,這樣才好看?!?
如約忿然推開了他的手,“你不止一次說我在戲弄你,但現在看來,分明是你在戲弄我。我是一介女流,論手段不如你,論心機也不如你。你這樣不依不饒地糾纏,究竟對你有什么好處,我實在看不穿你。”
“世上的事,件件都該計較得失嗎?糾纏你,確實沒有什么好處,但我就圖個高興,誰讓我喜歡你呢?!彼哪抗庠谒樕媳P桓,無限眷戀地說,“我現在,一時看不見你都不成。你說自己手段不如我,其實錯了,你手段很高明,勾得我欲罷不能,這不正是你想達到的目的嗎?!?
如約眈眈瞪視他,到現在才發現,原來扒掉了優雅的外皮,他竟是這樣一個不好招惹的人。
他陰狠、狡詐、城府極深,自己不知是中了什么邪,居然錯以為他比余崖岸更好對付。這段時間的博弈,他要么刻意冷落,要么不管不顧地發瘋。到現在她已經不敢肯定原先的計劃還管不管用了,就算裝出柔情蜜意,是否還有可能殺得了他。
“很生氣?”他輕蹙一下眉,“在怨我?其實我們之間有情,像以前一樣好好相處,不成嗎?”
她略沉默了下,一番深思熟慮后,態度些微有了幾分變化,“我沒想同你鬧。我乏得很,你別再折磨我了?!?
她把自己粉飾成弱勢的一方,可是在這段感情里,明明占據主導的是她。她牽動他的思想,控制他的悲喜,若說乏累,自己比她更累。近來他每常覺得精疲力盡,各種復雜的情緒困擾,都源自思念。好在終于把她搶過來,兩個人可以單獨相處了。就算一刻不停地彼此憎恨著,只要近在咫尺,再多的痛苦就都有撫平的機會。
滿身的尖刺暫且放了下來,他圈住她,和她耳鬢廝磨,惆悵道:“要是能狠下心把你殺了,那該多好?!?
這是他的心里話,如果一切都不能補救了,那么干脆毀滅,就再也不必日夜煎熬了。
如約偏過臉,在他耳邊循循誘哄:“那就殺了我吧,殺了我,我也解脫了?!?
他的手慢慢攀上來,指尖在她光潔的脖頸上摩挲,像撫摩一件精美的瓷器,“我怎么舍得殺你……不過這話要是換成我來說,告訴我,你會舍得殺我嗎?”
如約沒有應他,暗暗懊惱進宮不能帶刀。倘或身上有刀,只要給她機會,她一定毫不猶豫地刺過去。
他見她沉默,手指向上游移,捧住了她的臉,喃喃問:“你對我如此冷漠,心里是不是愛著別人?我嫉妒欲死,你愛誰,我就殺誰。你愛我嗎?如果你愛我,我也可以去死,只要你說愛我?!?
他有時候極盡癲狂,再看他發白的臉色,泛紅的眼眶……恐懼不由爬上脊背,她倉惶地躲開了他的逼問,“你嚇著我了。”
終歸還是沒能等到一句“我愛你”,即便拿他自己的命去交換。
他灰心了,雙手沉重地掉落下來,背靠車圍自言自語:“真是冤孽……老天為什么要讓我遇見你……”
遇見了,就是一出冗長的悲劇。他本以為登上了帝位,可以坐擁一切,原來不是。萬金易得,人心不可得,他對她束手無策,除了聽天由命,沒有別的辦法。
車輿內忽地陷入一片靜寂,兩個人各自坐著,各自神情空白,誰也不知道對方心里在想些什么。
御輦緩慢地行進,終于到了萬歲門上,隨行的康爾壽仰首向上呈稟:“主子,到地方了。”
汪軫忙搬腳踏上來接應,踮著腳高抬起胳膊,等了好半晌,才把車內的忠勇公夫人攙扶落地。
和往年重陽登高不一樣,今年是不必前呼后擁了??禒枆圩钭R趣兒,在宮門上站住了腳,俯身道:“大總管已經把萬春亭收拾停當了,就候著萬歲爺和夫人駕臨吶?!?
皇帝強行牽住了她的手,連看都沒看她一眼,只道:“跟我走?!?
想掙是掙不脫的,就不要白費力氣了。她只好隨他進了山門,穿過綺望樓,一路拾階而上。
萬春亭是景山中鋒最好的觀景臺,跋涉的辛苦,在登上月臺的時候一掃而空,站在這里,可以把紫禁城盡收眼底。
以前如約在宮里當值,總覺得內城大得很,從南到北走上一圈,得花大半晌。然而跳出來俯瞰,一切又變得那么渺小,仿佛世上的事忽然就微不足道了,自己的執念,也都是庸人自擾。
“今晚不回去了?!彼殧鄬M,全然不是商量的意思。
如約站在玉石欄桿前,放眼望著滿目秋景調侃:“余太夫人沒有進宮,想是料定了會這樣。你我一見面,如今就只剩干柴烈火了,皇上九五之尊淪落至此,實在毀了一世英名啊。”
她極盡嘲諷,可他卻絲毫不為所動,“朕俯治天下,這些年忙忙碌碌,從來沒有歇息過。京中的王侯將相們,哪一家的衣食無憂不是從朕這里獲得,怎么,吃飽了飯,就反過來挑朕的錯處了?朕沒累死在乾清宮,不如他們的愿,但朕為什么要圖他們滿意,委屈自己?難道這江山辛辛苦苦得來,是為了摧殘自己嗎?”他說罷,古怪地沖她笑了笑,“臨溪亭那晚被余崖岸沖撞了,一直是我心頭的遺憾。如果沒有他,我們一定好好的,不會是現在這樣。”
如約不由冷笑,心道真是個裝傻的好手,到了今時今日,還在耍弄那套欲蓋彌彰的手段。
現在回想起來,實在為自己的后知后覺感到難堪。那時候她還想不明白,為什么他明明已經深深著迷,卻不能痛下決心除掉余崖岸。后來才明白,原來他早就洞悉了一切,既舍不得她的溫柔小意兒,又舍不得余崖岸這把好刀。說到底,他是天底下最大的生意人,他只做穩賺不賠的買賣。她的魚死網破,可能是他唯一的失策,這才令他惱羞成怒,和她不死不休地糾纏到現在。
然而再想回到臨溪亭那會兒,是不可能了,她打不起精神來敷衍他了。
轉回身,她意興闌珊地說:“重陽登高,這高算是登過了,重陽節也該過完了。”
遠遠站在廊下的章回見狀,忙上來回話,“萬歲爺,亭子里設了席面,都是您和夫人愛吃的菜色?!闭f著又沖如約笑了笑,“還有楊梅燒酒,鋪了厚厚一層洋糖浸泡出來的,口味兒香醇得很。另預備了蒸鮮魚、雞髓筍油榨鵪鶉……夫人,您今兒可得敞開了吃一席。這是叫人從御膳房運來的,路上加緊了腳程,跑得我鞋底子都掉了,您不能不賞這個臉?!?
如約和皇帝烏眼雞似的,但對待旁人不遷怒,還是客客氣氣的,欠身道:“辛苦大總管。我原想著這地方吃喝不方便,烤兩個焦圈就水吃了,混過一頓就完了。”
章回說那哪兒成,“既迎您的大駕,只有想不到,沒有辦不到??熘?,外面風大,上里頭歇歇腳。好菜色說話兒就來,您就擎好兒吧?!?
他們你來我往說話,皇帝站在邊上旁觀著,想起她當初在宮里時候,就是這么和人交談的。
不疾不徐的語速,清雅柔軟的嗓音,笑起來唇邊綻出兩朵甜盞子……要是沒有深仇大恨,那該多好??上б磺卸蓟夭蝗チ?,從他奪取皇位開始,他們的命運朝著不可逆轉的方向狂奔,但能說不是最好的安排嗎?沒有五年前的日月輪轉,她會嫁得如意郎君,也許會進宮為妃為后。自己呢,遠赴山西就藩,也或者在皇權傾軋下尸骨無存,連隔著人海對望一眼的機會,都不會有。
所以,不悔。
輕舒一口氣,他偏頭吩咐章回:“晚上的席不用預備了,弄兩塊上好的鹿肉來,我們自己想法子填飽肚子。”
如約納罕地望他,他揚眉笑了笑,“我在軍中七年,從伙夫開始,一直做到大將軍王。野外怎么活下去,是入門的頭一課,我烤肉烤得不賴,連先帝都曾夸贊過,回頭讓你嘗嘗我的手藝,看能不能得你一聲好?!?
他毫不諱言當初在軍中經歷的一切,說起來很簡單,但過程之艱辛,只有章回知道。
他是天潢貴胄,原本從校尉做起已經算委屈了,可卻因先太子的一句話,給送去做了火頭軍。美其名曰“歷練”,實則就是打壓,他每日灰頭土臉地搬木柴、挑菜,一個皇子,連錦衣衛都不如。雖說這樣的日子只過了一個月,但這一個月是最冷的臘月,回到宮里的時候手上全裂開了口子,現在想起來,還讓章回辛酸不已。
但這種事,誰會去同余夫人說呢,一個成為皇帝的人,也不屑于對那些陳年往事耿耿于懷。
章回重又堆出了笑模樣,“再預備上班龍酒,這時節用上一點兒,可以溫養身子?!?
皇帝點了點頭,示意他把人都遣退,自己提壺替如約斟了一杯,“你酒量怎么樣?能喝嗎?”
要說酒量,如約是有一些的,許家的人都愛喝酒,家里甚至有個小型的酒坊。他父親總說外頭買的摻水,只有自家做的才醇正,一年四季的酒品隨季節輪轉,有梅酒、杏酒、荔枝酒等等,到了什么節氣,就預備應景兒的酒水。她從四歲起,跟著母親在酒坊里巡查,有時候話多,她母親捻起一塊酒釀塞進她嘴里,她就騰不出空來聒噪了。